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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孙娟疯似的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
她心里一遍遍地祈求着,祈求爹娘、大哥大嫂、还有那个虎头虎脑总爱跟在她身后喊“姑姑”的小侄子虎子,
以及经常从山里给她带野果子的二哥,都安然无恙。他们一定是在家里等着她,一定是!
绕过最后一道熟悉的土墙,她家的院子终于出现在眼前。
希望,在刹那间被彻底碾碎。
哪里还有家?曾经虽然简陋却充满烟火气的几间土坯房,如今只剩下几堵被熏得乌黑的残墙,房顶早已塌陷,露出光秃秃的椽子。
院子里,她娘精心打理的菜畦被践踏得一片狼藉,那棵她出生时父亲种下的枣树也被拦腰砍断。
焦黑的木料、破碎的瓦罐散落一地,而最刺眼的,是地上那一片片已经变成暗褐色、大片大片的血渍,
像恶魔留下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生过何等惨烈的悲剧。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爹娘焦急的呼唤,没有大哥憨厚的笑容,没有嫂子温柔的安抚,和二哥带果子给她时的笑脸,更没有小侄子扑过来的小身影。
只有死寂,只有废墟,只有弥漫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焦糊味。
孙娟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喊,所有的眼泪和声音仿佛都在看到村口那片新坟时流干了、嘶哑了。
极致的悲痛像一块巨大的寒冰,从内而外将她彻底冻结。
她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直到双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冰冷、沾染了亲人血迹的土地上。
她在废墟前不知坐了多久,太阳升起又落下。
最终,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如同受伤的幼兽,拖着麻木的身体,再次躲回了村外那个给她提供过短暂庇护的柴垛里。
她在柴垛里又蜷缩了两天,靠着怀里那个早已干硬如石的杂面饼子和偶尔找到的几颗野果子勉强维持。
白天,她像幽灵一样在村子外围游荡,看着那片新坟,却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夜晚,她就缩在柴草中,
听着风声和不知名的虫鸣声,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大脑一片混沌,未来一片黑暗,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去哪里。
第三天,当最后一点饼子渣也吃完后,一种彻底的绝望和茫然笼罩了她。
她不想留在这个充满死亡记忆的地方,也不敢去陌生的地方。最终,她下意识地选择了往更深的大山里走。
或许,死在山里,也是一种解脱吧。至少,能离这片土地近一些。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渴了就喝几口山涧溪水,饿了就挖点苦涩的草根,或者寻找记忆中能吃的野果。
鞋子早就磨破了,脚上满是血泡,衣服被荆棘刮得褴褛不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天,白天靠着本能移动,晚上就找个树洞或者岩缝蜷缩起来。
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也越来越虚弱,高烧开始侵蚀她最后的体力。
终于,在一个飘着细雨的午后,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倒在了一片布满落叶的山坡上。
冰凉的雨水打在她滚烫的脸上,她也毫无知觉。
也许,她年轻的生命就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终结在这荒山野岭。
然而,命运在关闭所有门的时候,终究还是留下了一扇窗。
那天上山砍柴的,是十六岁的杨大河。他住在杨家峪村,父亲早亡,是母亲一个人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
小鬼子扫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血气方刚的杨大河满腔怒火,一心想要参军报国,打跑那些畜生。
可当他跟母亲提起时,一向温顺的母亲,第一次对他了那么大的火,哭的死去活来的:
“不行!绝对不行!大河啊,你是咱家独苗啊!你爹走得早,娘就指望你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你这是要娘的命啊!”母亲甚至以死相逼,
“你要是敢去,娘就死在你前头!啥时候你给咱家留下根,再说别的!”
看着母亲哭肿的双眼和鬓角过早生出的白,杨大河攥紧的拳头最终还是松开了。他不能那么自私。
于是,参军报国的念头被深深埋藏,农闲时,他便跟着村里的民兵连跑跑腿,送送信,力所能及地做点事,心里那团火却从未熄灭。
这天他上山砍柴,细雨朦胧中,现了倒在落叶中、气息微弱的孙娟。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杨大河心地淳厚善良,见状立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现还有气。
他也顾不得男女之防和自身的疲惫,连忙将自己带来的水囊解下,小心翼翼地掰开她的嘴,滴了几滴清水进去。
见她喉咙微微滚动,似乎咽了下去,他稍稍松了口气。又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件虽然破旧却还算厚实的外衣,裹住她冰冷湿透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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