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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摩还给我和家人念了《招魂经》,这是为了防止我们的灵魂随哥哥而去。
我记得他用苍老的手抚摸我的头,然后对我说,孩子,不要难过,这世间无人不死。
我只是感觉自己活在一个透明的泡泡里。人好像一旦毒吸多了,心就不会再痛了。
他会再领着我们和唢呐队顺时针绕房屋三圈,绕完房屋后出院子绕火塘,绕完火塘后再去村子外的十字路口,最后再返回灵堂。
请完神之后再谢神,我们一起把剩余的「金银」全部撒完,并扯鸡毛与纸一同撒在神座前。之后,灵堂内的所有摆设都要被拆除,在指定的三岔路口焚烧。最后,把哥哥抬到幡杆下做洁净仪式,出殡就开始了。
出殡的日期是毕摩根据哥哥的命宫查经定下的,我们给哥哥盖上新的披毡,抬出灵堂,再摆到担架上。他的脸上蒙着白布,面向东方,右手在上,仰卧。
抬尸架是松木制成的,共有两根长木棒和九根短木棒,外边缠了白布条,用麻线固定,一共有九层,看起来像楼梯。
负责抬尸的是家支里和死者关系最近的年轻男子,一共六人,我和我表哥站在最前面。
除了我们六个人之外,后面还有其他九个小伙子背着烧尸用的柴火,两个人背干柴,七个人背湿柴。
表哥冲我们大家喊:「好,从现在开始,一鼓作气!准备好,三……二……一,起!」
按照诺苏人的规矩,抬尸中途绝对不能停下,必须一口气抬到火葬地。
礼炮车在最前面开路,车身上插了祭帐和彩旗,放炮声震耳欲聋。
鞭炮是葬礼的必备之物。客人来吊唁了要放、干迷信时要放、出殡上山时要放、火葬时也要放。
所有人都穿着或黑或蓝的素色衣服,戴着黑头帕,悲伤是一种颜色。我们在山路上排成一条蜿蜒的长龙,沿途也不断有人加入。
连成片的哭丧声让利姆的空气都变得潮湿。我真希望这是一场梦。只有压在我肩膀上的抬尸架在反复提醒我,我没法回避他的不辞而别。
火化的地点在半山腰,而山涧里蜿蜒的那条河流则是不幸的证明。
与病死、老死这种正常死亡相对立的,则是由谋杀、自杀和其他意外造成的非正常死亡,也叫「凶死」。正常死亡的人葬在树林里或者山坡上,而非正常死去的人则要葬在溪流旁。
去世对于寿终正寝的老人来说其实不算沉重,他们只是安详地离开人间去了另一个地方,所以喜丧的现场甚至有时候还会请人唱歌跳舞。但在凶死之人的葬礼上,你只能选择哭或者沉默。
在一个相对平坦的山凹间有个浅浅的土坑,土坑上的白柴木架按照「男九女七」的模式摆成井字,一共九层,那是我们家族预先为哥哥选好的葬点。
大部队到达山边的小溪旁时,有几个小屁孩正在打水漂,头人吼他们,说你们是谁家的小孩?别人办白事,你们在这玩什么玩!
1992年,我六岁。那时候经常看到有几个比我岁数大的孩子们在打水漂,我也想试试。我捡了一块石头往水里砸,它却只是淹死了。
身后传来我哥的声音,「俄切,你技术也太烂了。」
「你会吗?」
「我当然会了。」
「你能打几个?」
「我教你。」
他在地上挑了一块小石头拿给我看,他说比较合适的石头应该是扁平又光滑,不大不小,最好是鹅卵石和河石。用拇指和食指握住石头边,就可以更好地控制石头的「飞行」轨迹和力度。另外,投掷的角度不能太大。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给我看。他侧着身体,一条腿朝前迈,用力甩动手腕,小石头在空中飞出了一条弧线,在与水面接触的那一刻,刚刚踩出涟漪,小石头就立刻像小青蛙一样往前跳,瞬间一片灿烂的金光闪烁。
我急忙拿起一块石头准备开始练手,他说等等,要等到水面平静了再打。
妈妈让我和我哥去小卖部买包盐,结果我们两个打水漂打得如痴如醉。
我练习了好久好久,最终还是没过我哥。
最后我不服气地对他说:「尔古,你等着,我以后一定会打败你的!!」
2oo1年的成都的某个午夜,闪光球把我们的皮肤照得五彩斑斓,我身边的陌生女孩正在吃一根淡蓝色的棒棒糖,我跪在地上,用一张银行卡把倒在她大腿上的粉末刮成一个个小条。
女孩俯下身子,柔软的嘴唇轻轻摩擦我的耳垂,她问我:「你能打几个?」
我当时已经很晕了,迷迷糊糊给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她说你倒是快说啊,光答应干什么!
不是,我的意思是,最多打三条。
我们把尔古按照「头东脚西」摆在柴堆上,送葬的物品玲琅满目地堆放在火化场周围。
嫂子给哥哥嘴里插了一根点燃的香烟,让风吹着它一点点燃尽,然后对他说:「尔古,你走吧,以后你再也不会疼了,解脱了。」
哥哥只是闭着眼睛,沉默地抽烟,没有回答。
两位火葬师在木柴堆上浇汽油,从他的头脚两处点燃,熊熊大火在山涧里绽放,熏得人睁不开眼,尔古的身体消失在滚烫的火焰和浓烟里。
远处再次响起枪炮声,混合着被烈火扭曲变形的视觉和人们声嘶力竭的哭丧,我感觉自己身处人间炼狱。
哥哥的身体开始燃烧的那一刻,我妈哭得好像马上要晕过去了,似乎再大的火焰也没法烧干她的眼泪。
我往火化坑里丢了一个黑色的小孩玩具,这是我还给他的。
1995年,我九岁,当时村子里的小孩们突然流行起来玩一种叫铁皮青蛙的小玩意,一按青蛙的屁股,它就会往前跳。我们会比赛谁的青蛙跳得远。
我有个姑父会打银器,他把我和我哥的铁皮青蛙改良了,我们的青蛙是黑色的,体型更大,跳得更远,身上还嵌了用铁丝做的花纹,看起来特别威风。
有一个女孩问我,你这个是在哪里得来的?
我对那个女生有点意思,为了能讨好她,就跟她说这个宝贝别的地方可没有,但我还有一个,下次出来玩我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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