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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不知不觉昏睡过去,醒来竟然就恢复了人形。 好在多年来的习惯让他醒来后穿上了衣服。 见他愣怔在原地,李明正关切道:“怎么了?” “没事。昨天的事陈啸帮我处理了。李队今天来有什么事吗?”罗闵收敛心神,忽略陈啸投来的求夸奖眼神,坦然回问。 李明正端正表情,浓眉刚正,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唯有语气放得和缓,“这么多年,你和罗锦玉一起生活,有没有接触过其他亲人?” “没有,”罗闵回答肯定,“她没有其他亲人。” “那你父亲呢,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没见过,自从罗锦玉和他离婚后,就再也没联系了。” 罗闵坐下来,接过陈啸给他倒的疙瘩汤,抿了一口,“有什么问题吗?” 李明正半分不客气地在对面坐下:“你想过和他见一面吗?” 罗闵没立刻回答,“陈啸,这是哪来的?” 陈啸叼着半个包子瞪着眼睛咽下去,才想起自己是个哑巴,比划道:“丁婆婆给的,她说最近忙,就不过来看你了。塞了好多吃的,急匆匆就走了。” “哦,好。”罗闵捧起碗,半天也没喝。 “你能看懂手语?”李明正头次见俩人无障碍沟通,自己被排除在外,颇有些加密通话的意味。 罗闵才不愿意说是年纪小争强好胜,陈啸会手语显得特别酷,又怕陈啸偷摸用手语骂他,埋头没日没夜学了一个礼拜。 事后发现自己能说话,陈啸能听见声两个人还像斗法似的比手语像个傻子,才醒悟过来。 “随便学的。”罗闵止住陈啸满眼含泪打字宣扬自己有多贴心的动作,拐回话题:“没必要见面,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全然不在意这些年血脉相连的父亲有没有一丝一毫惦念过他。 他真切地认为,他们是孤立的两个个体,无需再有牵连。 “好,我知道了。”李明正点到为止,罗闵不追问,他也没有解释的意思。 送走李明正,陈啸也不显摆他的手语肆无忌惮地插话了。 罗闵低头吃早饭,他就用手机播报:“昨天找事那几个没摔出毛病,就罚了顿批评教育,我据理力争,要到了一点清洁费,待会转给你。” 罗闵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 “最近不少人把房子卖了,不过都是平常放着出租的。我家那摊位也有人来问价,价格还不低。” 汤匙轻碰瓷碗,罗闵将面疙瘩吃得干干净净,“你想卖吗?” 陈啸露出两排大牙,“不卖。这是我爸妈传给我的,等我靠这铺子挣钱做了手术,衣锦还乡,这就是我专门用来吹牛皮的地儿。” 罗闵不冷不热地评价:“有志向,不过叔叔阿姨活得好好的,充其量只是让你看店。” 机械女声哈哈哈哈笑了一长串,被罗闵强制关机。 胆大的鸟站在窗台叫得乱七八糟,捕捉到烧饼铺落在地上的白芝麻,扑闪翅膀便飞身落下。 老头佝偻着腰背却顺畅无比地穿行于狭窄的巷道,稳稳迈过凹凸不平的地面,提了一袋子油条上楼,油香气充满楼道。 城中村位置不错,勉强算是学区房,九月,外来务工子女都吭哧吭哧背上书包上学去。 忌讳死人的不在少数,但攒下来的钱是实打实的。 罗闵留在家中,已有近两月没变成猫,除了偶尔应对在门口悄摸烧纸、蘸红墨水在墙边写“拆”的迷信老头老太太以外,生活如水一般平静。 令人振奋的是,罗闵外出寻找兼职时被自称“顶级经纪人”慧眼识珠,顺利做起兼职给淘宝商家做平面模特。 “对对对,就是这个表情,动作再自然一点,下巴微抬,对对对,太棒了,就是这种活着也行,死了更好的状态。” 罗闵面无表情地手插兜摆pose。 工作氛围很好,差点被哄成胚胎。 时薪也随着拍摄的熟练程度水涨船高,再加上找到的快递分拣日结兼职,手上已攒了些钱。 “辛苦了,这套衣服你就穿走吧。这周没什么拍摄任务了,钱明天打给你,回去好好休息。” 罗闵摆摆手,书包甩上单肩走出摄影棚。 向北走七百米有个公交车站,罗闵慢慢悠悠地晃过去。时间还早,能等很多班车。 他没听歌的习惯,手机划来划去都是无趣的资讯,看久了头晕。百无聊赖,只能低着头数站台上的蚂蚁。 才数到第17只工蚁,公交车靠站了。 还没停稳,就是一阵乌拉乌拉的噪杂,活像有一千只鸭子围着人转圈嘎嘎叫。 罗闵抬眼,一车的小学生,小黄帽,红领巾还有不知收敛的嗓门。 “我爸说只要我上学不迟到,周末就带我去动物园,你们没见过狮子吧!一口就能把你的头吞掉!” “切,我才不稀罕,我妈说了,只要我健健康康地不受伤,不和人吵架,就带我去首都,去看皇宫!” 壮得像小牛犊子的两人圈着扶手杆,激动得脸红脖子粗,“方绮雯你说,我们谁更厉害?” 罗闵没上车,车开走了,没等到仲裁方绮雯的回答。 他没去过动物园,也没去过首都看皇宫,说不上来哪个更厉害。 非要争个高下,似乎只会打破期待,滋生更多欲念。 前两天傍晚陈啸拎了一兜子酒来,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非揽着罗闵的肩膀用一只手比划。 罗闵连蒙带猜地看出陈啸想说的话:“人生好不公平,你看你长得好考上名牌大学,结果没爸疼,妈也死了,和我这个没什么长处的哑巴沦落到一块。那些个不如你的光鲜亮丽,耀武扬威。你说命运怎么会这样?” 他提着陈啸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人人生来不平等就是命运最大的平等之处。” 回味一下,说得挺高大上,总之就是不在乎、不强求。 罗闵从不羡慕嫉恨任何人,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试图代入任何人,只以自己的视角摸索着生存。 或许是他生来便很难共情。 眼眶后神经跳动,罗闵掏兜,没在这身新衣服里摸到辣椒。 下一班车来得很慢,头部紧缩如裹,罗闵神色如常蹲下身,似乎是看蚂蚁入了迷。 九月暑气消退,风中终于掺上凉意,减缓了些许不适,头疼没有持续性加重,是件好事。 从包里翻出辣椒嚼了三根后,罗闵终于等到下一班车。 很空,还有座位。 罗闵不着痕迹地松口气,心里为自己小小的畏惧感到好笑。 他在车厢中端靠窗位置坐下,车辆行进时带起的风拂面十分舒爽。 要去的终点很远,可以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车辆停靠在下一站台,前车的尾气味重,罗闵将脸背过车窗。 “罗闵?真的是你!” 睁开眼,是个顶着锡纸烫的青年,有点眼熟。 “我,王璨!”锡纸烫半点没有没被认出的尴尬,“我烫了头,上大学了嘛,换换样子,怎么样,是不是挺帅的,你都没认出我~” 罗闵想起来了,是高一同班同学,当时他忙着参加各类竞赛,那一年在班里待的时间不久。后来高二分班,他和王璨选考科目不同自然也没再有交际。 罗闵点头,“好久不见。”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只是打个招呼。 王璨倒是一副熟稔半点不生疏的模样,扶住前后两座位的把手,把罗闵围在中间就开始叙旧。 “你考上哪个大学了?军训强度不高啊,比以前还白了!当初我们都猜你会保送呢,没想到你参加高考了,分挺高的吧?如果那谁也参加高考,说不定你们俩得被学校一起挂在金榜上。” “我没去上学。” “啊?”王璨瞪大眯眯眼,“你没考上?不能吧,还是说你考上清华却想去北大,复读了?哪个学校复读能穿你那么帅……” 罗闵在鞭炮声般紧凑的问话中吐出后半句,“我休学一年。” “噢噢,你这叫gapyear对吧,欧美那边的习惯。不过我和你说啊,大学还真没我们想象中那么好,光是军训就去掉我半条命了,什么讲座啊班会一天到晚地开,你要是加了社团和学生组织就更完蛋了,大晚上的还得去开会,有什么义务劳动保管叫你第一个去,幸好我选了本地的大学,还能回家避一避休息休息。我们专业其他人……” 好不容易压下的疼痛,在毫无喘息空间的“对话”中卷土重来。 后脑勺连着耳后被重锤砸过般发麻,太阳穴的神经跟随心跳的频率跳动,罗闵头一次发现,一个人的嘴也是杀伤力极强的定向武器。 “你脸色好差,没事吧,我妈说了年轻也要保重身体,等老了再养生是怎么都挽救不了的。我从高一看你就身体不好,脸白得像鬼一样,不好意思我就是嘴快没恶意。我推荐你一个中医吧……” 到站提示音宛如天籁,罗闵抓着书包站起,“抱歉,我到站了,以后有机会再聊。” 王璨下意识松手侧身,“再见,以后常联系啊!不对,罗闵你微信我还没……” 车站前空地已没了人影。 “腿长就是走得快哈……” 街尾巷角,快步奔来的年轻人不见踪影,两只蓝绿眼瞳闪过。 罗闵将随身物品塞在角落用堆着的杂物遮掩,几次尝试叼起手机都滑落下来只好作罢。 爪垫多次误触后终于编辑出一条短信发给陈啸,告知他有事出差,不用来找。 随后将手机关机推入杂物中。 这儿离城中村还有几站的距离,然而昏沉感愈来愈重,这个角落是罗闵情急之中能找到最安全的地点。 留在原地等待恢复显然不是上策,触发变化的条件罗闵已有了眉头,然而恢复人形…… 借此机会,说不定能找到切换形态的关键所在。 罗闵下车的地方处于商务区,建筑高大耸立,钢铁与硬质玻璃让锋利的爪子毫无用武之地,罗闵跳不上高处,贴着墙根警惕地前进。 视角比寻常低不少,熟悉的城市变得陌生。 所有东西都变得巨大,罗闵小心翼翼地绕过“柱子”才发现只是一只白色的泔水桶。 人类更不必说,简直是庞然大物,以猫的视角看,所有人举手投足都粗俗极了,每个动作都在发出巨大的噪音。 皮带晃荡在腰间的金属摩擦声,鞋跟跺在地面像击鼓,吸溜咖啡气流穿过吸管声异常鲜明,与优雅地用爪垫无声行进的黑猫形成了鲜明对比! 为了避免与人直接撞上,罗闵走走停停,察觉到人的动静便远远避开。 乌黑的毛发藏在阴影中,不露丝毫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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