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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腿一迈,便如鱼入了水一般从裴景声指尖滑走。 裴景声只得见他大步走在毛芸前边,唯恐被人追上似的。 裴景声此时的心情便同送猫上猫咖一般,不是家里缺钱了,是猫有自己的生活。 凄清,酸楚。 见人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驱车离开。 另一边,毛芸一把将罗闵摁在椅子上,喘得一句三停,“你坐…你坐着……喝不喝水?走……走太快了你。” 年后返工时,毛芸从跨国飞机上下来,才知道罗闵出了事,那几天日夜谴责自己,掏空家底才敢给罗闵打电话,说要给他报工伤。 工伤倒是算不上,罗闵隔着屏幕给声音哆哆嗦嗦的毛芸解释,基因遗传问题,和她安排的工作没关系,以后也不影响。 话虽如此,毛芸却也不敢把拍摄排得太紧密,做一休三,赚钱不累。 她灌了几口罗闵递的水,甜滋滋的,感叹两句恋爱的酸甜便放到了一边,和他说起注意事项:“摄影师脾气比较怪,掌控欲强,你别和他计较,别生气,别激动,我们早点结束早点回家,啊。” 也不怪她特意叮嘱,段兰华是有真本事的,不少名流巨星都被他拍过,但长期合作的没有,时尚杂志邀请他合作的不少,但没一个能受得了他阴晴不定的性格。 提前数月定下的策划,他现场见了模特一眼就全部推翻,让人扯着烂布,妆容只上半边,拍了半小时便算万事,中途还不给人半点反馈调整,有时甚至还要将人贬得一文不值。 即便成片不错,那过程也够叫人苦不堪言。 不过因其风格独特,技术高超,仍由不少人邀约他,排队排到了三年后。 罗闵属于插队,不过是段兰华主动提出合作,从去年起便定下了,本该在今年年初就开拍,却因罗闵身体问题一推再推。 要不是对方是段兰华,毛芸宁愿让罗闵在家多躺几月好好休息。 罗闵点头应了,想段兰华高兴不高兴的,左右也不过几小时的功夫,他做自己的本职工作,以后会不会见不见面都两说,能吵什么呢? 可一见了面,罗闵就知道段兰华这人有多招人烦。 三十不到,肤色惨白,颧骨高,眼神扫来像把淬了冰的刀子,一眼便把人剖开,审视五脏六腑的构造,好挑选对他有用的器官。 罗闵冷着脸受他审视,脸上揉了片红印。 段兰华捏的。 “脸上没擦东西?白得像鬼一样。”段兰华挑剔。 “您摸了还不知道么。”罗闵刺回去。 “站起来转个圈我看,把头发撩起来,鞋子里塞的增高垫抽出来。” 罗闵把头发绑了,鞋子径直脱下,光脚原地转了一圈,身高腿长,肩平背薄。 众人屏住呼吸,等段兰华决断。 “五分钟后开拍,不用化妆,带他去换衣服,把那个丑耳钉摘了,戴我带来的那款。” 毛芸气得直哼哼,不过见罗闵换了衣服耳钉出来,又赞叹道:“这耳钉像血珠似的,还真挺好看的,比我送你的看着贵多了。” 服饰很简单,看着同粗布麻衣似的,看不出多少剪裁,但挂在青年身上,随意折下的褶皱便同精心设计过似的。 一张脸未经任何粉饰,在强光下仍然五官清晰立体,素净而不显寡淡,黑发素衣,耳边一颗如血珠般点缀的耳钉鲜艳,平添几分攻击性,却难以夺走对那张脸的注意力。 置身场地中央,受众人注视的青年没有半分不自在,随意地站着,眼神平静,甚至主动对上段兰华的目光,提示道:“五分钟到了。” 段兰华却道:“把灯关了,到室外拍。” 人造光仿佛是一种亵渎,生硬冰冷,段兰华实在无法忍受,迫不及待要带人外出吸取日月精华。 从美色中回过神来的毛芸噔噔噔跑过来,摆出一派沉稳模样,“段老师,这时间耽搁太久了吧,咱们不是说好拍室内吗,而且今天气温,您瞧,才刚破两位数。” 声音在段兰华的冷凝下越来越小,毛芸简直快在心里尖叫。 “拍还是不能拍。” “能拍,但是……”毛芸虽不想错过这个好机会,但今天外边阳光虽好,但穿着单层衣服,罗闵少不得要受冻。 感冒可大可小,但落在罗闵身上,就危险得多了。这一单成了,能顶小半年的生活费,可毛芸也不是要钱不要命的人,于是便想着拒绝。 她咬咬牙,“拍不了,咱们沟通的时候就说了,只能拍室内,不能让人受冻,您都答应了,现在临时反悔,确实拍不了。” “我倒不知道他有那么金贵。酬劳翻倍,出去拍。”段兰华眯着眼。 “不是钱的事!我们罗闵身体不好,说了不能拍就不能拍。” “你说不能就不能?”段兰华转过去,向着灯下人道:“今天拍还是不拍,不拍,以后就别想拍了。” 他自知天赋过人,恃才放旷,性格刁钻,从不给人留面,在他这里,只有他说了算的份。 他是罗闵现今能接触到最好的摄影师,放过这个机会,罗闵日后再想找到能与他相比的合作机会,屈指可数。 段兰华傲慢地等着罗闵屈服,而后开展他拟定的一套完美的拍摄计划在他看到青年站在轮廓灯下便悄然成型。 “不拍。” 罗闵自光下走出,单手摘下血红耳钉,走至段兰华面前,松手,耳钉落入他的马甲口袋。 青年转向毛芸,“走吧,别生气,我包里有雪梨汤。” 毛芸气得下撇的嘴角地上扬,“给我喝啊,那你…朋友不会吃醋吧?” 眼见两人便要其乐融融地换衣服走人,段兰华喝道:“罗闵,这是个好机会,你确定要放弃?” 罗闵回过头来,“确实很可惜……” 段兰华眼尾放松,却听罗闵继续说道:“你错过了和我合作的机会,今天不拍,以后就别想拍了。” 青年说着居然还笑了,眉目生动,“如果你觉得是施舍,那被拒绝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助手眼睁睁瞧着两人一身轻松地离开,用力吞咽口水,忐忑地询问面无表情的段兰华:“段哥,咱们撤吗?” 好半晌,段兰华道:“撤什么撤,把人叫回来,再加双倍报酬,快去。” 助手一脸呆滞地跑出去,又一溜烟回来了:“他们不记得我,说不信。他们打的车快到了,要不……” 段兰华低骂一声,拔腿跑出门。 身后有人机械般棒读:“哇塞,这是终于找到缪斯能治他了吗。” “艺术家的事少管。” 待段大艺术家将人重新哄回影棚,一切终于步上正轨。 段兰华开启有史以来最艰难的拍摄。 谋杀无数菲林,他仍觉得不够,“我眼睛看到的,比拍到的,更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工作室团队为他能说人话鼓起掌来。 快门摁下即是精品,毛芸看着也不由赞叹段兰华属实是个天才,但段兰华仍不满足。 造型从两套增加到四套,整整超出预计结束时间三小时,最后是由罗闵叫停,“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段兰华不肯放下相机,“我可以加钱。” “不行。”罗闵边走边脱衣服。 “我就再拍两张。” 罗闵还是拒绝:“不行。” 段兰华追着他到更衣室门口,“为什么不行,有什么事比我们一起创作更重要?” 衣服摩擦声令人备受煎熬,帘子中传来闷闷的人声:“我要去过生日。” “我也能给你过,你要定多大的蛋糕,二十寸,还是三十寸?” 帘子拉开,段兰华接下罗闵换下的衣服,“我再让人给你煮碗长寿面。” 罗闵从包里掏出手机,低头回复一个句号:“不用。” “那给我你的私人联系方式,我们能线上交流。” 毛芸及时赶到,护着人离开:“工作的事联系我就好,我们就先走了,合作愉快。” 段兰华一路追到门口,“那下次合作的事!” 罗闵背对着摆手,“下次再说。” “我会一直等你的!罗闵,别把我忘了!” 不舍的呼唤声飘到耳边,毛芸笑道:“他还挺锲而不舍的。”转眼想到什么,“下次合作……下半年你是不是开学了,这份兼职,你还做吗?” 想到有可能离别,她也不免伤感,“不知道离开你以后,我的落差会有多大。” 风摇树影,一阵微风吹拂,罗闵避开脚下排着队的蚂蚁,“兼职不做了,转正包五险一金吗?” 毛芸高兴地蹦起来,“天啊,我会成为金牌经纪人的!” 罗闵听她兴奋地规划未来,突然停顿,“我去,罗闵,你别怕,躲我后边,前面有不轨之徒。” 毛芸大义凌然地挡在他身前,却不想罗闵视线轻松越过她的头顶。 不远处,周笑着向罗闵招手,他也抬起手,笑着说:“那是我爸爸,来接我过生日的。” 嫩绿映着鹅黄在车窗外倒退,北燕南归,田间遍野油菜花沿坡而栽,地垄整齐。山丘如海浪跃起般起伏,村落散布,人家坐落于谷底边缘。 越野车转过几道折弯,在一处人家前空地停下。 罗闵睁开眼,记忆还停留在送走一脸恍惚的毛芸,而后被打包带上直升飞机,环视一圈,没花几秒便适应了环境,“到了吗?” 周侧身替他解开安全带,手心贴了贴他颈后测温,“到了,累不累?喝口水再下车,外边冷,把衣服拉链拉起来。” 保温杯里水还温热,罗闵灌了两口,把药吃了,在周强烈建议下又裹了一层外套下车。 “好香。” 风里带着油菜花的清香,淡淡的甜。 周回过头来,便见青年微微抬着头,向不远处向阳坡面金灿一片油菜花望去,睡乱的黑发被风吹得向后倒伏。 许是意识到故人归来,一只观音燕越过坡面滑过罗闵头顶,向一片黑瓦屋檐下飞去。 罗闵目光顺势追去,撞进一双含泪的眼。 “小乖,回家啦。” 老妇发已花白,却目清背直,脚步急促向他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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