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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专征伐的权杖可重?”商汤摩挲着冰凉的权杖铜环,
那是夏王授予的权柄。
他父亲主癸握着它到死,也只用它平息过几次部族械斗。
直到葛伯的使者傲慢地将“人牲之肉”甩上亳城祭坛时,
汤才猛地攥紧了铜环边缘的棱刺:
这权杖不仅能砍人牲的手脚,还能砍断夏朝的锁链!
日头毒得像天神倒悬的火盆,炙烤着新辟的亳地。粗粝的青灰岩层从刚挖开的黄土地基深处裸露出来,在强光下反射着白热的芒刺。每一阵卷着黄土吹来的风都烫得燎人。商汤只觉汗水沿着鬓角、脖颈不停地往下淌,浸透了身上那件粗糙的葛布短衣。他挽着袖子,紧握着那把沉重的青铜大钺——不是用来砍人牲的锋利薄刃,而是专门对付顽石的沉重钺背,棱角厚重得像个石匠的工具。
他猛吸一口气,屏住肺腑深处最后一点力量,大钺沉重的背部高高扬起,划过一个饱含力量又压抑克制的弧线,重重砸向面前一块横亘在奠基坑里的巨大青岩!
“咣——!”
金属撞击坚硬岩石的巨响,混合着岩石崩裂的尖利摩擦声,震得整个坑穴都在发颤。刺耳的声音如同无数把锉刀同时刮过耳膜。岩石表面应声裂开一道巨大的纹路,蛛网般的细纹迅速蔓延开去。几块碗大的碎岩飞溅起来,打在汤粗壮的臂膊和手背上,留下点点白印和细微的刺痛。脚下坑底厚达尺余的黄尘被巨大的冲击波扬起,如同浓稠的浊浪,瞬间将他和左右离得近的几名壮工吞没。尘土浓得呛人,带着土壤深处翻出不久后特有的腥涩气,直冲鼻腔肺腑。
“侯主!”紧随汤身后的一个侍卫,脸上沾满了灰黄土色,一边扑打着弥漫的尘土,一边焦急地想劝阻,“使不得啊!您是万金之躯……”
“万金?”汤猛地抬手,用沾满泥土草屑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糊成泥的汗痕,打断侍卫的话。喉咙被尘土呛得火辣辣地疼,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在呛人的烟尘里透着一股倔强,“要在这里扎下根,筑起墙,存下粟,屯住人!要镇住西边那个姓夏的瘟神,每一方土石都得带咱们商的血气!光站着动嘴喊万金,这石头能自个儿滚走?”他喘着粗气,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四周。汗水如同断线的珠子,顺着下颚不断滴落,在他脚下的尘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圆坑。那握着青铜大钺粗壮木柄的手,指关节因持续的重击而泛着醒目的红,虎口处被粗糙的纹理和震动磨破了皮,正渗着细密的血珠。
汤不再多言,双手再次死死握紧钺柄。手臂上肌肉根根贲起,虬结的青筋在汗水和灰尘下如同盘绕的古藤。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沉猛的闷吼,腰身猛地扭转发力!
“嗬啊——!”
大钺厚重无锋的背部,裹挟着他全身积蓄的力量,化作一道决绝的弧光,第二次撕裂弥漫的尘雾!
轰!咔嚓!哗啦!
比方才更加爆烈的巨响!那块巨岩再也无法坚持,在更暴烈的砸击下彻底崩解开来!大小不一、棱角尖利的石块滚落向基坑的四周和更深处,砸进湿硬的黄泥地里。崩开的岩石碎片带着破空的尖啸四下激射,几块棱角锋利的小碎片“嗤嗤”作响地划破汤裸露的小腿皮肤,留下几道清晰的红痕。
烟尘弥漫得更加浓郁,如同烧开的泥浆。商汤的身影在尘土中剧烈地咳嗽着,胸膛起伏如同风箱。但他稳稳地立在原地,脚下是碎裂的巨石根基。他的目光穿透浑浊的烟尘,牢牢钉在脚下这片被强行破开的地基上,像一头固执地守着自己新领土的雄狮。
几片沾满汗水和尘土的宽大桐叶,在风中卷过新筑的夯土高台。
台上,一口粗陶阔腹大釜被临时支起,底下烧着捡来的干燥荆棘树枝枝杈,火苗舔舐着粗糙的陶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浓稠的粟米浆在大釜里缓慢地翻滚着,滚出一片片粘稠的气泡,氤氲的暖白水汽在干热的空气中弥漫开,带着谷物蒸腾后纯粹的焦糊与醇厚香气。
伊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布衣,袖口挽得一丝不苟,露出精壮有力的手腕。他一手执着打磨光滑的长柄木勺,在粘稠滚烫的粟米浆中平稳地搅拌着,视线却平静地投向高台之下那片喧腾的营地——无数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身影,如同汇入大河的涓涓细流,从四面八方,沿着干裂的黄土路,甚至是从山林小径中钻出来,沉默而固执地汇聚到亳地新辟的空旷处。
这是商汤发出“四方求贤”后赶来应召的人流。有背着破旧草席的农夫,手里可能只攥着一把磨坏的锈石刀;有拖儿带女、背着简陋竹筐的流浪家庭,筐里装着不多的风干肉块或果核;也有几个脚步沉稳、目光警惕的壮汉,腰间缠裹的兽皮下隐约鼓起一些刀斧或弓箭的硬物轮廓,那是落魄的武士或逃亡的壮勇。他们脸上凝固着长途跋涉带来的刻痕,衣裤大多沾满一路的风尘和干枯的草屑树皮,有的早已磨得露出黝黑的皮肉。但他们眼神深处却都跳动着一簇微弱而相同的火苗——那是对温饱最简单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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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不够!”高台边缘一名管事模样的商人,声音都嘶哑了,急得满头大汗,对旁边的壮工使劲挥手,“再去抱柴!多拢几口陶釜!后面还堵着路呢!都麻利点!”他身后,有年轻的族人正费力地扛起一捆捆刚从林地砍伐、还带着湿气的灌木树枝,往营地临时清理出的空地处拖拽。几个手脚麻利的女人正将沉重的陶甑架在刚刚垒好的石灶上,浓烟从石隙间翻滚涌出。整个营地如同一个被强行唤醒的、充满生机的巨大蚁穴。
伊尹的目光最终落到营地中心那片开阔地,落到商汤的身上。
此刻的汤已经简单擦洗过,披上了一件宽松的深色麻布便袍,遮住了手臂和小腿上的泥污和血痕。他正站在一群新聚拢过来的陌生面孔前,声音清晰有力:“……来了,就是亳地的人!不分商族他族!有力气的,去北坡夯基!手熟的,去垒灶搭棚!会钻山打石凿木器的,去土工场寻管事报备!妇人老弱,去南边河边浆洗采薪!谁有一技之长,都亮出来!人人都有事做,有粟饭吃!有我汤在,”他声音拔高了一分,在这人声鼎沸之地竟奇异地穿透嘈杂,“就有亳地粟山粮海的一日!不瞒诸位,”汤的目光沉凝,扫视着下方一双双或茫然或渴望的眼睛,“我们粮,不够铺开请众人吃饱!今日就这一釜粟浆,大家先垫一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朴拙的坦诚。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
“粟浆分食!”汤一挥手,不再多言。
陶釜中滚滚沸水泛着乳白的泡沫,粟浆特有的浓郁谷物香味被热气蒸腾着,弥漫在饥肠辘辘的人群上方。有白发苍苍的老者,瘦骨嶙峋的手因急切而微微颤抖着,捧着一个豁口的土碗向前探身。衣衫褴褛的孩子抓着母亲同样破烂的衣裙,瞪大眼睛盯着那诱人的白汽。一个穿着破旧皮甲、脸上留着一道暗红伤疤的精壮汉子,沉默地排在最外围,喉头却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迟缓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从营地的西入口传来。
一队人马出现在西边的土路上,动作迟缓而沉重。
当先的是两三个形容干瘦、衣衫褴褛得几乎无法蔽体的奴隶,他们如同被驱策的牲畜,牵着头前两头瘦骨嶙峋、拖着一个巨大而沉重木轮车的可怜病牛。牛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车上高高堆积着粗麻袋裹着的、形状不甚规则的沉重物事。
紧随其后的,正是葛伯派来的使者。一个中等身材、穿着葛布暗纹长袍的中年人。他的脸上毫无表情,透着一股仿佛刻在骨头里的、理所当然的高慢。他似乎对这简陋嘈杂的流民营地视若无睹,目光像掠过尘埃般毫无停留。由两名同样穿着葛国服饰、腰悬青铜短刀的护卫随行开道。使者微微昂着头,脚步缓慢却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节奏,径直奔向营地中心那口滚着粟浆、人群围绕的大陶釜。
围在陶釜边等待分粥的人群被这不速之客和隐隐传来的压迫感所慑,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道。
葛国使者一行三人,旁若无人地来到陶釜前数步处停下。一个护卫上前一步,粗鲁地拨开一个刚盛了半碗粥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的半大孩子。孩子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半碗滚烫的粟浆洒了满手,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只敢咬着唇无声地吸气。
商汤早已停住了方才的话语,平静地注视着这队葛国来人。伊尹手中的木勺也停了下来,粥水边缘滚起的粘稠气泡一个个悄然破裂。
葛国使者终于抬起眼帘,毫无征兆地扫了商汤一眼。那眼神仿佛只是确认一件无足轻重的物事是否存在。然后,他那干燥而冷漠的声音才响起来,对着自己的随从开口:“东西。”
一个护卫立刻解开车上一个巨大麻袋系的麻绳结。粗大的绳索摩擦发出沙沙声响。麻袋口被粗暴翻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杂着咸腥和隐隐血腥的怪味瞬间弥散开来!这味道如此生猛、如此粗暴,瞬间将营地上空刚刚弥漫开的粟米醇香冲得无影无踪。
一个护卫用带着厚茧的手,直接探进那腥臭的麻袋深处,用力一掏!赫然提出一条巨大而狰狞的牲畜腿!骨节处的断裂茬口和粗大的腿骨肌腱清晰可见!整条牲畜腿不仅异常庞大,皮肉更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深紫色泽,干瘪枯皱,却遍布着星星点点凝固成灰黑色的血斑。其形态之狰狞怪异,几乎不像是寻常牲祭之物!
葛国使者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护卫手里那巨大的肉腿,目光随即落到眼前那口翻滚雪白粟浆的大陶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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