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邲其能感觉到,风里藏着剑。
帝辛二年的冬狩,已然有了别样味道。年轻的王,御手亲执缰绳,战车碾过雍地结霜的冻土,发出冰层断裂般的脆响。四匹乌骓的鬃毛沾染寒气,打着沉重的响鼻,蹄铁之下溅起的泥点混合着薄雪。王立在车上,颀长身形如淬火的黑铁,那件玄色绣着赤金夔龙纹的猎服吸尽了周遭寒气,腰间悬挂的青铜钺在颠簸中沉甸甸地低鸣。
王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投向远处霜色迷蒙的莽林深处。“太静了。”他低语,声音仿佛冻土碎裂,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雍地的林,连寒鸦都噤了声?”
邲其勒马紧随,胯下良驹烦躁地刨着蹄下硬土,温热的鼻息撞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两股细细的白烟。他沉声应道:“王威浩荡,禽兽亦知退避。”话虽恭敬,握着缰绳的手却在羊皮护掌里无声地紧了紧。这肃杀太过压抑,不似围猎,倒如出征前酝酿着第一滴血的冲锋号角。
侍从的轻车分散驰骋,像一柄利刃刺入林间。突然,密林深处爆发出急促的金锣声!短促、尖锐,如同撕裂了冰冻的寂静。一个校尉从林中策马狂奔而出,满面惊惶之色未褪,直冲到王车前,滚鞍下马,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报——!巨……巨大黑豹!护林的虎贲,折了两个弟兄!”
死寂如墨,迅速在周遭蔓延。方才还低语忙碌的士兵瞬间凝固,一股寒意顺着所有人的脊椎爬升,压得人喘不过气。无人敢看王此刻的脸色。
帝辛脸上的冰雕似的漠然纹丝不动,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骤然燃起两点炽热、几乎带着毁灭意味的火焰。“寡人去看看,是何种孽畜如此放肆。”声音不高,却沉沉压住所有不安与喧哗。他抓起置于车旁的那张柘木巨弓,弓身乌亮沉重,上面裹缠的熟牛皮被勒出深深的指痕。足下战车骤然加速,裹挟着凛冽寒气,碾开枯枝败叶,直扑那金锣声炸响的源头。
密林深处,惨象已现。两具虎贲壮士的残躯倒在冻硬的泥地上,浓稠温热的鲜血泼溅于周围的枯草与树干上,尚未冻结的血液在刺骨的寒气里蒸腾起薄薄的红雾。一头通体漆黑如最沉夜的豹子,形如鬼魅般盘踞在一棵虬枝盘曲的巨大古木横伸而出的粗枝上。它实在过于庞大,简直超出人对凡间走兽的理解——身躯壮硕如一头初生的健壮牯牛,流线型的背脊蕴含着爆炸般的力量。油亮的黑色短毛下,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仿佛锻造出的黑色精钢,在树影漏下的天光中流动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那双巨大的豹眼,竟透着怪异的暗金光泽,此刻正睥睨着树下惊骇的众人,如同君王俯视蝼蚁,带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彻骨的残暴。
“好一头……神物!”帝辛的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那层黑缎子般的皮毛,直刺内里的筋骨血脉。他稳稳搭上一支镞头格外硕大的铜簇羽箭,弓弦在巨大的力量拉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箭镞的寒光直直锁定树巅的黑影。
就在弓开满月,弓弦即将迸发的那一瞬,九天之上,毫无征兆地滚过一声巨雷!
“轰隆——!!!”
那不是寻常的春雷夏雨之声,倒像是苍穹被无形的巨斧骤然劈开,裹挟着无边无尽的重量和亘古的愤怒,从头顶狂暴地碾过,瞬间撕裂了人的耳膜与心神。整个林子仿佛都在这恐怖的雷声中猛地震颤了一下。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死,连心跳似乎都跟着那雷声停了半拍。
那只黑豹,暗金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庞大如山的身躯竟也因这天威般的雷霆悚然而轻微震动,仿佛这来自上苍的警告甚至让它这洪荒神种也感到了畏惧。电光石火间——
嗖!
帝辛掌中弓弦终于震鸣!一道幽暗的轨迹瞬间撕裂空气!那不是寻常箭矢射出时应有的尖啸破空,反而如同一声凄厉的鬼嚎,撕裂了短暂的雷声带来的死寂。
“呜——噗!”
沉闷而巨大的贯穿声,带着骨碎肉离的恐怖质感。铜簇大箭精准地没入黑豹左目所在!
黑豹发出一声足以令山岳震荡的、掺杂着剧痛与暴怒的巨吼!那凄厉的咆哮声盖过了一切声音,树冠上积压的残雪簌簌震落如白雾弥漫。血花伴随着某种黏腻之物猛地在空中爆开。剧痛使它失去了平衡,那庞大的黑色身躯直接从十几丈高的巨木之上砸落下来!
它轰然落地,溅起枯枝败叶和冻土。瞎了的左眼成了血洞,但右眼那残留的、闪烁着濒死疯狂的暗金凶焰,死死地、执拗地锁定了高踞战车之上的帝辛,仿佛要将这人类的样貌刻印入幽冥!
周遭的军士这才从雷声的震慑和惊骇中猛然惊醒,呐喊如潮,持着长戈和铜矛,如铁壁般围拢上去。混乱中的围杀短暂而残酷,矛戈捅刺、刀斧加身的声音不绝于耳。黑豹疯狂地噬咬、扑击、甩动巨尾扫荡,每一次反击都让围拢的铁阵为之松动甚至裂开缺口,又迅速被更加疯狂的人填补堵死,直到那具庞大的黑色躯体在无数致命的创伤下,不甘地抽搐几下,终于缓缓归于沉滞的寂灭。
“剥下这身黑皮。”帝辛下令,语气平淡得仿佛刚碾死一只蝼蚁。他
;俯视着那具庞大如山的黑色死物,目光掠过它右眼最后涣散的凶光,掠过士兵们脸上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尚存的惊悸。只有邲其瞥见,王握紧那张柘木巨弓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白得发青,微微颤抖着。
血的气息在刺骨的寒风里弥漫,浓烈得令人窒息。
帝辛二年的春天,带着那场冬狩残余的森冷杀伐气和那只黑豹的浓腥血气,吹入了商的王都。王畿的气象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凛冽而肃杀。
青铜冶炼的工坊昼夜炉火不熄,滚烫的铜汁在巨大的坩埚中沸腾翻滚,每一次浇铸进泥土阴刻的模范之中,都腾起刺鼻的酸雾与灼人的热浪。叮当的锻打声、奴隶们搬运沉重的矿石和器物时的沉闷号子声,在尘土飞扬的方国之间终日回荡不息。新的兵甲、更重的斧钺、更加宽大的盾牌……在百工的汗水和鞭笞下源源不断地锻造成型。
而在这弥漫着金属和汗水气息的背景里,帝辛的一道王命越过王畿的铜门高墙,飞向了东方那片传说中密布荆棘、桀骜不驯的土地——夆。
使者正是邲其。他携带的不只是冰冷的刻着王命的龟甲或竹简,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御赐厚礼:一双刚刚硝制完成、油光水滑的黑豹皮。这皮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流动的乌光,如同凝固的夜色,隐隐还带着那凶兽濒死前疯狂挣扎的温度与不甘的戾气。
夆地,隐藏在连绵丘陵与粗犷丛林深处。
那位夆地的酋首,一个年近五旬的老者,黝黑的脸上沟壑纵横,如同脚下的土地被风沙和岁月刻蚀出的深纹。他出迎时,粗硬的麻布短衣下紧绷着仍然虬结的臂肌。当他粗糙厚实的手接过那副沉重的、带着凛冽气息的黑豹皮时,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并非纯粹臣服的敬畏或惊喜,反而更像一个娴熟老猎手,触碰到了足以致命的、庞大猎物的残骸时所感受到的那种灵魂深处的冲击与震撼。
他的手指在如墨般深邃光滑的皮毛上缓缓摩挲,长久地凝视着那双象征性地缝合保存的暗金兽眼的位置。周遭夆族的男男女女,窃窃私语声如同林间穿过的风。
“王,很年轻。”酋首终于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邲其脸上,那眼神浑浊复杂,像是透过使者看到了遥远王都车驾上的那个身影。“也很……厉害。”他顿了顿,干裂的嘴唇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一种深刻的警戒刻在脸上。“我夆部族,服膺王命。”
黑豹皮光滑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邲其感到一种冰冷的重量,带着不祥的预感沉甸甸压在心头。
四年,眨眼即逝。又一个商王历的四月,肃杀已隐入暗处,另一种更加沉闷、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王都。乙巳日,天干地支轮转到这个特定的组合,便注定是为逝去的先王点燃牺牲、奉上酒醴、并祈求其伟力庇佑后世子孙的日子。
社稷宗庙,这片商王国最崇高、最神圣的禁域之所在。高大的夯土基座上,矗立着象征王权神授、凝聚着六百年国祚魂魄的宏伟建筑群落。巨大的梁柱皆由整株整株的巨木构筑,蒙着岁月的尘色。承尘之上,雕刻着盘绕的玄鸟、狰狞的饕餮、神秘莫测的雷纹云纹,层层叠叠,仿佛笼罩着凡人不可探知的幽暗天机。空气中飘散着经年累月沉积下的陈腐气味——陈旧木料、冰冷青铜、凝固的牲血、焚烧过的玉帛灰烬……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无数在此长眠的商王英魂的气息。
帝辛身着繁复厚重的玄纁冕服,缀满各色美玉的华丽冕冠沉重地压在他年轻的头颅之上。玄色为底,赤绡为饰,暗绣着代表日月星辰、龙蟒华虫的章纹。他立于正殿那扇对开的高大青铜巨门之前,身影在门框巨大而沉重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孤绝。
身后,是排列得整整齐齐、垂首默立的文武百官、宗室贵戚。所有人都如同泥塑木雕,在这肃穆到令人窒息的氛围中纹丝不动。只有偶尔从殿内深处飘出的、焚烧上好檀木的沉郁香气,以及铜鼎、铜觚、铜爵深处温酒缓缓蒸腾的热气和杜康酒特有的凛冽气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粘稠得仿佛凝滞了时间。
殿门之内,烛火幽微。重重帷幔如凝固的黑色烟云,将本就不甚明亮的青铜灯台释放出的光芒层层过滤吞噬。烟雾缭绕之中,一个庞然大物巍然矗立在神殿最深处的高台上——那是文武帝乙的等身青铜塑像,王的父祖。塑像的头部微微低垂,像是在俯视着踏入这片空间、即将对他献上血食的子嗣。青铜铸造的面容经过能工巧匠的精妙打磨和处理,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竟显出异常的生动逼真。尤其是那双镶嵌着墨玉的眼睛,深邃得如同直通幽冥的深潭。
当帝辛缓缓步入这昏暗核心,踏上冰冷的、打磨得能照出人影的玄色地砖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气瞬间包裹了他全身,即使隔着厚重的朝服,也无法抵御。这并非殿内的阴凉,而是一种源自精神深处的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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