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镐京的宫室尚飘荡着新伐木料的松油气味和祭祀燎燎过后的烟痕,姬奭踏过巨大青石板铺设的甬道,两旁肃立披甲执锐的卫士青铜胄下目光凛冽,脚步的回声在深广的宫门内撞击,空旷悠长。今日大朝,武王端坐高台,冕旒垂玉在肃穆天光下微动。当那宏阔的声音宣布“宗室有功,裂土以封。姬奭,以汝功,封于蓟,北土寒地,启我疆宇,立燕国。”姬奭深深揖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石面,感受着那些投注到背上的目光,沉甸甸的,有审视,有揣度,有沉寂无声的力量角逐。
“臣,姬奭,领封,谢大王恩典!”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中稳稳荡开。
退朝后回府的牛车在土石路面上颠簸,车轮碾过残雪和泥泞,出吱呀的声响。帷幕低垂,密闭的车厢内弥漫着暖炉暗燃的炭气。儿子姬克终于忍不住,年轻的气息灼热地扑在姬奭脸上“父亲!我们何时启程去燕?那蓟地……当真如大王所言,是北疆要冲么?”
他望着儿子被期待烧亮的眸子,那双眼中未曾浸染过真正的风霜雪雨,只有对新封土地的雀跃想象——北疆,那是何等凛冽而豪迈的字眼。姬奭的目光沉静如深潭“蓟地在北,风寒土硬,更有山戎如跗骨之疽……克儿,你已十六,是成人了。”
姬克一愣,眼里的光凝住了。姬奭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镐京冬日殿墙渗出的寒意“此去燕地,唯艰唯险。你代父一行,长驻蓟地,开府视事。有老臣亓官、勇将祁仲辅佐你。”
“父亲你……不去?”姬克的疑问脱口而出。
姬奭闭上眼,牛车的晃动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镐京新立,根基未稳。大王初定天下,分封诸侯……此周室命脉所系之时。为父……须在此处。”车轮重重碾过一道沟坎,车身剧震,姬克的手指死死抓住车壁的横木,指节白。他再没有问,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和车轮的滚动声里。
启程的冬日天幕低沉如铅,北风卷起阵阵雪沫,狠狠刮过人脸,像生锈的铜刀在研磨皮肉。姬克披着厚重的玄色深衣,领缘已缀上代表一国之君的黻纹,略显松垮,衬得他少年身姿愈单薄。他率着不足百人的队伍步履迟重的老臣亓官、须已染霜雪的老将祁仲,还有数量可怜、装备简朴的徒卒,默默推着吱呀作响的辎重小车。
城门外,姬奭独立于霜风之中。他解下腰间那柄曾饮过商纣卫士鲜血的青铜长剑,剑鞘暗沉冰冷。握剑的手在父亲面前单膝触地,冰冷的黄土渗入衣袍下摆,他郑重地用双手接过,剑的沉坠感瞬间拉扯着他的手臂直落心底。这是青铜铸造的权力之重。
“克儿,”姬奭的声音被风吹得模糊,近乎叹息,“燕地即吾族命疆。守之,即守周室北门。”他又取过一件以铜纽相系的白裘大氅,亲自围系于姬克颈间。这柔软厚实的护佑,此刻却激起了少年深埋的不忿与倔强。
“镐京温暖之地,也需寒锋镇守么?”声音不高,却似碎冰迸裂。
姬奭系裘的手猛地一顿,铜纽相击出脆响,深如古井的眼眸里似有激流掠过,却又瞬息平复。他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甲“风烈,保重。”
雪原之上,姬克深吸一口灌进肺腑的、带着铁锈腥甜的寒气,回头凝望,镐京高大的城墙轮廓早已沉沦在地平线下滚滚灰黄的扬尘里,只余一道孤绝的冰线,将视野割裂。他不再看了,双腿用力一夹胯下同样年轻躁动的马腹,厉呵出声“走!”白裘被吹得猛烈倒卷,如一面决绝的战旗率先没入无边的铅灰色风幕。车轮碾过崎岖冰原,留下两道深而狭长的辙印,随即被席卷的雪粒迅吞噬抹平。
寒冷。深入骨髓的寒冷,是姬克对蓟地最初最顽强的记忆,仿佛无数细小冰针日夜不休地穿透层层厚毛皮,扎进血肉深处,冻结骨髓。这并非镐京冬雪的清冽,而是旷野独有的阴毒湿寒,附着在尚未完全烘干的夯土墙壁、新铺的冰凉茅草上,侵入皮肤,催人生出冻疮。
修筑城池的苦役是另一副冰封枷锁。民夫黧黑的脸庞在朔风中冻得皴裂,口中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沉重的石夯被多人合力抬起,又重重砸向冻土,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次抬起都伴随着筋疲力尽的嘶哑呼号,每一次砸落,坚硬如铁的冻土也不过微微凹下一个浅痕。
“少主……缓……缓一刻吧……”一个老者踉跄着几乎栽倒,脸上糊满泥土和冻凝的鼻涕。姬克喉头紧,目光扫过那些僵直紫的手指和畏缩的眼。他解下腰间父亲所赐的青铜长剑,递向身旁魁伟的祁仲,沉声下令“你去督管,换下最老弱者!”
祁仲微微一愣,随即领命。当姬克强压着胸腔翻涌的不适,独自返回四面透风的简陋府衙,寒风挟带着民夫们压抑的号子声与石夯砸地的沉闷撞击,一下下,顽强地透过那扇破旧的柴门缝隙撞进来,声声清晰如凿。
祁仲大踏步而入,寒气旋裹着他“少主!外围哨探急报!山戎!”声音粗砺得像砂纸刮过,“马队!足有百骑!已在南岭口外!直扑……”
“粮道!”几乎是同时,久历风雨的老司徒亓官嘶喊出声,皱纹深刻的脸上褪尽血色,“那是我们开春的命脉!”他猛地指向墙上仅用粗粝线条勾画山川的舆图,墨迹尚新,一块代表粮草的石子,被钉在图上曲折路径的咽喉处。
府衙中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愈凄厉狰狞。
姬克霍然站起,青铜长剑冰冷的鞘头重重撞在身侧粗陋的木案上,震得一只陶碗翻滚在地“砰”碎!他目光如电,扫过祁仲染血而回的疲惫探骑,扫过亓官那近乎绝望的眼神,心头却像烧红的烙铁,灼热逼人。他几乎听见血脉深处父亲那句沉甸甸的嘱托——“燕地即吾族命疆”。
“守?此城何物可守?不过几圈湿土墙!”少年的声音锐利得能劈开寒风,“守下去,粮绝,则人尽死!南岭口必须抢回!”青铜剑锵然出鞘,幽蓝的锋刃划过一抹决绝的亮线,映着他因激愤而潮红的脸,“祁将军!点兵!所有能握矛的!跟我走!”
祁仲浓眉拧紧如铁“少主!风险太大!敌众!”
“是敌来袭我!我等退无可退!”姬克的吼声震动屋梁上的积尘簌簌而落,“取我的戈来!”那柄跟随他自镐京北来的,沉重、冷硬、枪尖与铜戈镌刻着古朴饕餮纹的长戈,猛地递到他手中。
没有鼓角齐鸣,只有呼啸的风雪声。不足七十人的队伍在深没脚踝的积雪中向北岭口跋涉。死寂包裹着他们每一步艰难的移动,每个人呼出的白气都带着决死的意志。白雪之下,掩盖着无数被风雪削平的枯草断枝,仿佛大地本身也在压抑着惊惧的喘息。祁仲魁梧的身躯在前方开路,青铜戟的锋刃倒拖在雪地里,拉出一道无声而凄厉的轨迹。
风雪骤然狂舞!鬼啸般的风声中,大地深处传来沉重杂乱的震动!地平线上,浓密的雪沫如沸腾的浊浪般翻滚腾起!一条粗粝黑线在弥漫的雪幕中急放大、拉宽!无数马蹄践踏冻土的轰响撼动着人心,雪霰下显出狰狞的轮廓——毡帽下卷曲的须纠结成团,沾满泥雪的厚重毛皮包裹着来去如风的躯干,雪亮的弯刀与简陋骨镞的利箭在昏暗光线下闪动着饥渴的寒芒!
“止步——!”祁仲雷霆般的咆哮穿透狂风,几乎震落战士们头顶的雪粒。“盾——列!”铜盾猛地立起砸入雪地,“噗噗”声中连接一片,瞬间筑起一道单薄却坚硬的壁垒。
姬克心脏撞击着胸腔,握戈的手心一片湿冷。山戎马队如决堤的黑色铁流,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轰鸣压近,甚至能看到对方马匹因剧烈喘气而喷出的炽热白雾!最前面那个魁梧如熊的山戎骑士脸上那道翻卷的刀疤,狞笑着在他视线里狰狞地扩张。
“嗷——!”百余名山戎同时爆出嗜血的嘶吼,如同旷野饿狼齐啸!刺骨的风灌入耳中,姬克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距离盾墙不足百步!飞蝗般的骨镞利箭骤然撕裂风雪!
“低头!稳——住!”祁仲的嘶吼在箭矢破空声中几乎被淹没!
“噗!噗!噗!”骨镞撞在铜盾表面的闷响密集如冰雹,沉闷的撞击力量传递到盾后战士的手臂,震得牙齿酸!更有箭矢划过盾顶,尖锐呼啸着扎入后排步卒的布衣或赤裸的手臂!
“啊——!”痛苦的惨叫被风撕碎。
“不许动!”祁仲吼得声音撕裂,左臂铜盾上赫然钉入一支骨箭,箭尾急颤!他纹丝不动!
山戎马极快!箭雨刚歇,最前端的马刀已经扬起!
“步卒!起矛!”祁仲猛地拔出佩剑,挥臂向前狠劈!“杀——!”
死亡的铁流终于狠狠撞上了那堵单薄的青铜与血肉之堤!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响起!“轰——!”
第一排铜盾像纸片一样被撞得粉碎崩飞!盾牌后年轻的徒卒口喷鲜血,如草芥般被撞倒、践踏!战马恐怖的嘶鸣、骨肉迸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混杂着寒风!防线瞬间被撞开数道血淋淋的缺口!无数山戎战马冲了进来,弯刀带起冰冷的弧光狠狠劈下!
战场刹那间变成混乱暴烈的屠场!滚烫的血喷射而出,在冰冷的雪地上瞬间变成刺目的鲜红冰块!
姬克只觉得一股腥热的液体狠狠喷溅到他脸上!身侧,一个刚刚还在吼叫“杀”的甲士,头颅已被弯刀劈开!那年轻的眼珠斜斜地瞪着灰暗的天空!姬克大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心脏!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一个山戎骑士撞破缺口,狰狞的脸孔直冲姬克而来!弯刀如闪电劈下!姬克甚至能看清对方狞笑时裂开的黄牙缝隙!死亡的冰冷气息已罩在头顶!
“少主!”一声怒吼炸响!如同天雷在耳畔劈开!祁仲巨大的身影如怒熊般扑至!他的青铜重戈横空挥出!撕裂空气!“嚓!”一声刺耳巨响!火星四溅!那势在必得的弯刀被猛地磕飞!
祁仲顺势左肘凶猛顶出!如同铜锤撞在那山戎骑手的胸口!“噗!”清晰骨裂声响起!骑手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撞得倒飞下马!祁仲一脚死死踩住对方胸膛,手中戈刃的锋尖在空中短暂停顿了一瞬,映着天上翻滚的铅云和喷溅的血雨,然后带着积郁了许久的暴烈之气,狠狠向下刺穿喉骨!动作干脆利落!大蓬炽热的血猛然激射而出,喷在祁仲的脸上和冰冷的青铜甲片上,冒着白汽!
“拿起你的戈!杀!!!”祁仲沾满血浆的脸转向姬克,双目赤红如同燃烧的炼狱!那声音穿透血肉的崩裂和垂死的哀嚎,狠狠撞进姬克僵死的神经!“记住你是谁——你是燕国的主人!这是你的国!你的土!你的血!”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气!
姬克猛地一颤!仿佛一根冰棱从头顶直刺入脊椎!混沌破碎的视野陡然炸开!父亲的声音、风雪中破碎的旗帜、脚下的冻土、滚落的头颅、祁仲脸上狰狞的血色——这一切碎片在脑中轰然爆裂、重新熔铸!一股从未有过的、被逼到绝境也注定要烧穿一切的蛮荒烈焰,从脚底猛地烧穿心脏,冲上头顶!血管里奔涌的,再不是恐惧的冰冷,而是烫得足以燃烧血脉的炽热岩浆!
“啊——!”喉咙深处爆出最原始凶兽般的咆哮!姬克双手死死攥紧那根冰冷沉重的戈柲!所有的迟疑、温软、稚嫩被彻底焚毁!唯有生存!唯有杀戮!唯有血与火的意志!他向着那个因为弯刀脱手而略有惊愕的山戎战士,将全身的力量拧成一股破开生死的洪流,将手中青铜长戈凶狠送出!
“噗——!”一声沉闷、刺耳、令人牙酸的撕裂之声!锋利的戈援破开粗砺毛皮与冻僵的血肉,穿透了那壮硕山戎的肩胛深处!滚烫的血瀑喷薄而出!巨大的冲力带着那惨叫的山戎向后踉跄!少年握戈的虎口剧震撕裂,热辣辣淌出血来!他眼珠血红,布满血丝,完全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死死压着对方身体向后撞去!
“砰!”两人纠缠着重重砸倒在冰冷的冻土上!身下山戎被撞得口鼻喷血,还未挣扎起来,姬克已如同疯狂的小兽!他完全抛弃了贵族搏击的章法,丢开难以角力的长戈,双手猛地掐住对方粗壮的、布满虬结筋脉的脖子!指甲深深抠进厚实如甲胄的皮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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