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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国都城易城被三尺厚雪覆盖。北风如刀,刮过夯土城墙,卷起漫天雪沫。宫殿檐角的铜铃在朔风中出沉闷声响,那声音穿透风雪,像是为逝者敲响的丧钟,又像为这个古老诸侯国的前途哀鸣。
燕悼公的灵柩停放在正殿中央,由八十一根白烛环绕。烛火摇曳,在黑色帷幔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影子,仿佛先王不安的灵魂。梓宫以百年楠木制成,漆成玄色,上绘日月星辰、山川神灵。棺内,燕悼公面容枯槁,双目微睁,似有未竟之志。
太子跪在灵前,已整整三日。他身穿斩衰之服,麻布粗糙,磨得脖颈泛红。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只有偶尔抬眼的瞬间,那双与父亲相似的眼眸中,还闪烁着一丝属于年轻人才有的光——尽管那光正在被沉重的责任迅吞噬。
“君父临终前,究竟说了什么?”他低声问身旁的老臣公孙直,嘶哑的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公孙直年过七旬,此刻也跪在太子身侧。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帛,上面以朱砂写着寥寥数字。老臣的声音低沉而破碎,每个字都像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君上弥留之际,臣伏于榻前。君上手指北方,只说了一句话‘守住我们的土地,不要让它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言毕,咳血三升,薨。”
太子——不,此刻他已是燕国君主——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殿门,望向漫天风雪。易城建于蓟丘之上,地势稍高,从这里可以望见城外茫茫雪原,以及更远处燕山山脉的轮廓。那片土地,自召公奭受封以来,已传数百年。
多么漫长又多么短暂的岁月。
燕国地处华北平原北端,西倚太行,北靠燕山,南临易水。这本该是形胜之地,如今却成了困局。齐虎视于东,野心勃勃;中山为患于南,狄人屡犯于北。更不用说晋、楚两大强国,以天下大势压人。
“土地...”燕公姬舍喃喃重复,手指不自觉地抠进蒲席。蒲草断裂,出细微声响。他想起十四岁那年随君父巡边,站在残破的边城上,看落日将城墙染成血色。君父指着城外那片被战火烧焦的田野说“每一寸土地,都浸透着燕人的血。燕国很小,小到强国不屑一顾;但燕国很大,大到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
殿外传来脚步声。执事宦官趋步而入,跪禀“殿下,不,君上——占卜已毕,大殓吉时在巳时三刻。各国吊唁使者已至馆驿,齐国上卿晏婴、晋国大夫、秦国公子皆已抵达。”
姬舍缓缓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僵硬,踉跄一下。公孙直欲扶,被他抬手制止。他必须自己站稳,从这一刻起,燕国不能再有第二个可以依靠的人。
“传令大殓从简,不奏哀乐,不宴宾客。各国使者,一视同仁,以礼相待,不可厚此薄彼。”他的声音逐渐坚定,“尤其是齐、晋两国使者,要格外留意他们的言谈举止。风雪阻途,他们却不辞千里而来,绝非仅为吊唁。”
“大王明鉴。”公孙直深施一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位年轻的君主,或许比他想象的要敏锐。
五日后,姬舍正式即位,是为燕共公。登基大典简朴得近乎寒酸。太庙前,祭天铜鼎中燃烧的黍稷出噼啪声响,青烟在风雪中扭曲升腾,像挣扎的灵魂。
燕共公身着父亲留下的旧朝服。礼服是十年前制作的,那时燕国尚有余力用金线绣出玄鸟纹样,如今金线已褪色,玄鸟的羽翼模糊不清,正如这个国家的荣光。他头戴九旒冕,每串玉珠在眼前晃动,透过玉珠看出去的世界,被分割成无数碎片。
“不肖子孙,承继大统。”他跪在祖宗牌位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天地为证,先祖为鉴。必不负先君之托,不坠燕国数百年基业。若违此誓,身死国灭,永绝宗祀。”
誓言在寒风中飘散,被雪花吞没。参加典礼的百官沉默垂,他们中有人眼眶湿润,有人神色凝重,也有人目光闪烁,各怀心思。
祭天仪式后,燕共公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没有编钟奏乐,没有百戏助兴,只有风声呼啸。他俯瞰台下文武百官立于右侧,铠甲在雪中泛着冷光;各国使者列于左侧,服饰各异,神情莫测;更远处,易城百姓远远围观,他们裹着破旧冬衣,面有菜色,眼中是麻木与茫然。
这一刻,燕共公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他站立之处开始,燕国的命运将不再只是史册上的几行文字,而是他必须承担的、活生生的重担。这个在强国夹缝中喘息的小国,这个曾经“北镇戎狄,南屏诸夏”的古老邦国,已经到了存亡之际。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空气刺痛肺腑。然后抬起右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将拉开燕国长达一个多世纪动荡岁月的序幕。无人知晓,这序幕之后,是灭亡的深渊,还是新生的曙光。
燕共公在位的五年,是燕国历史上几乎被遗忘的五年。后世史家在竹简上只留下寥寥数字“共公立,五年卒。”仿佛这五年只是两次死亡之间的空白。
然而对燕国而言,这五年是挣扎求存的每一天。
共公继位的第一年春天,雪还未化尽,边境急报已至中山国犯边,掳掠三个村落,杀三百余人,掠牛羊千头。朝堂上,主战之声高涨。年轻将领南宫觉请命“中山小丑,屡犯我境。请予臣三千精兵,必斩其献于阙下!”
共公沉默良久。他展开羊皮地图,手指划过燕国南部那道弯曲的边界线。中山国虽小,却民风彪悍,且与齐国暗通款曲。若大举征伐,齐国必不会坐视。
“准南宫觉领兵一千,”最后他开口,“驱敌即可,勿深入其境。中山之患,不在中山,而在其背后的齐国。”
南宫觉愕然,还想争辩,被老臣公孙直以眼神制止。退朝后,公孙直私下对共公说“大王深谋远虑。然军中恐有不服。”
“那就让他们不服。”共公的声音疲惫,“公孙先生,你可算过国库还有多少粮食?多少兵甲?一千士卒出征,已是极限。燕国现在打不起任何一场仗,哪怕是对中山这样的小国。”
他转身望向窗外。易城的春天来得迟,宫墙下的积雪才开始消融,露出下面枯黄的草。这景象,恰如燕国——表面尚存,内里早已虚空。
那五年,共公日夜操劳。他改革税制,将什一税减为什二税,即十取其二,虽仍沉重,但比之前十取其三已是大减。贵族反对声浪高涨,他亲自拜访几位大宗族长,在宗庙前长跪“非孤不敬先祖,实乃民不聊生。若百姓皆亡,要宗庙何用?”
他鼓励农耕,从鲁国请来老农,教燕人垄作法;从郑国引进新耒,提高耕作效率。他减少宫廷用度,罢停所有不必要的祭祀,将省下的钱粮一半充入国库,一半赈济灾民。
一次巡视乡野,他看到田间有老农以人拉犁,因牛马已被征作军用。共公下辇,亲自为老农扶犁,行三十步。随行官员大惊,老农伏地痛哭。消息传开,燕国上下震动——这是自召公以来,第一位亲自下田的燕侯。
然而,颓势如溃堤之水,非一人之力可挽。公元前524年深秋,共公病倒。太医诊断为“忧劳成疾,心血耗尽”。病榻上,他召来太子,指着墙上的地图说
“你看,这是燕国。西有晋,东有齐,南有中山。燕就像站在三把刀剑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死之后,你须记住不图霸,不称雄,只求存。燕国太小,小到没有犯错的资格。”
十一月丙寅,燕共公薨,谥“共”——取其“敬事供上,安民长悌”之意。太子即位,是为燕平公。
如果说共公是在寒冬中点燃火种的人,平公便是那个小心护着火种、不让它熄灭的人。他在位十八年,性格温和,不喜征战。这十八年,是燕国难得的喘息之机。
平公大力展贸易。他在易城设立“五市”,吸引中原商贾。来自齐国的盐、越国的铁、楚国的漆、秦国的玉石,都在这里交易。他降低关税,提供驿站,甚至允许商贾子弟入官学。一时间,易城“商旅络绎,车马塞途”。
他也引进中原农耕技术。从周王室旧地请来老农,传授“代田法”;从郑国购来铁制农具,虽数量不多,但已开先河。燕国原本“地寒,谷一岁一熟”,在平公年间,部分地区已能“岁再获”。
然而,和平总是脆弱。平公晚年,齐国内乱已平,强国之势复振。晋国推行改革,国富兵强。两国对燕国的压力与日俱增。
公元前5o5年,平公病逝。临终前,他对太子说“我这一生,未开一寸土,未增一兵卒。但燕人十数年不识兵戈,孩童得以长大,老者得以善终。这便是我能为燕国做的事了。”
平公的葬礼上,齐国使者送来厚礼,却在暗地里对随从说“燕侯庸碌,无雄主之相,燕国不足虑也。”这话传到燕前简公耳中,他握紧父亲冰凉的手,在心中立誓终有一日,要让天下正视燕国。
燕前简公在位十二年。这十二年,是燕国从“喘息”到“挣扎”的转折。
简公不像父亲那样温和。他加固城防,在易水沿岸增筑烽燧;他训练士卒,组建“技击之士”三千,皆能开强弓,善骑射;他改革军制,将原本按氏族编制的军队改为按地域编制,加强中央控制。
但这些努力,在大国压力下显得杯水车薪。齐国以“燕不朝贡”为由,陈兵边境。简公亲赴边境,与齐将对峙于易水。
那是燕国历史上值得铭记的一幕。两军隔河相望,燕军不足两万,衣甲不整;齐军五万,旌旗蔽日。简公乘战车至阵前,扬声对岸“齐侯欲得燕地乎?燕国虽小,有死士万人。齐军若渡河,易水便是齐人坟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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