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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襄公四十年秋,蓟城宫阙深处传来丧钟九响,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钟声沉闷而悠长,穿透雕梁画栋,越过朱红宫墙,在蓟城的大街小巷回荡。市井百姓闻声驻足,老卒放下手中的活计,妇人搂紧怀中的孩童,商贾停止了叫卖。九响,天子之礼,诸侯之极。燕国臣民知道,那位在位四十载,以仁厚着称的老君主,已经撒手人寰了。
宫廷内侍穿梭于长廊殿阁之间,皆着素衣,脸上蒙着一层薄霜般的哀戚。这哀戚并非全然作伪——襄公待人宽和,即便是对最低等的杂役宦官,也从未随意打骂。宫中老人都记得,二十年前冬夜,一个小宦官失手打碎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吓得瘫软在地。襄公只是摆摆手“人孰无过?琉璃易碎,人心难补。起来吧,下次小心便是。”
此刻,太子梁立于先王榻前,凝视着父亲苍老而平静的面容。四十载治国的风霜在那张脸上刻下了道道沟壑,鬓如雪,双手枯瘦。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还带着生前惯有的温和笑意。燕襄公以仁厚治国,与邻为善,使燕国在这诸侯纷争的年代得享四十载相对安宁。当齐桓公称霸,晋楚争雄,秦穆公西扩之时,燕国偏安北疆,休养生息,国库充盈,百姓安居。此刻他安详闭目,仿佛只是沉睡,下一刻便会醒来,用那温和的嗓音唤一声“梁儿。”
“君父,”年轻的太子梁低声呢喃,声音在空旷的寝殿中显得格外轻微,“儿臣何德何能,承此重担。”
他不过二十三岁,自幼习文练武,通读经史,也曾随襄公巡视边塞,体察民情。可真正要将整个国家扛在肩上,他才感到那无形的重量,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窗外秋风吹过,梧桐叶簌簌作响,几片枯黄叶子飘进殿内,落在织锦地毯上,了无生气。
身后,老臣公孙清躬身道“太子仁孝,先王生前常赞。臣犹记去岁围猎,先王望着太子骑射英姿,对老臣言道‘吾儿文武兼备,宽厚有度,他日继位,当为明君。’今当以社稷为重,即大位,以安人心。”
公孙清三朝老臣,须花白,背已微驼,但目光依然锐利。他是襄公最信任的臣子,也是太子太傅,看着太子梁从小长大。此刻他语重心长,既有臣子的恭敬,又有长辈的关切。
太子梁转身,扶起老臣“公孙卿请起。寡人年少,今后朝政,还赖卿等辅佐。”
“老臣敢不尽心竭力。”公孙清再拜,抬起头时,眼中已有泪光。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内侍总管高无咎趋步入内,躬身禀报“太子,诸位公子、大夫已在偏殿等候。”
按照礼制,先王驾崩,太子需立即在灵前即位,以定国本,防生变乱。太子梁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遗容,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向殿外走去。从寝殿到偏殿不过百步,他却觉得漫长得仿佛要走完一生。
偏殿内,襄公的其余五子——公子虔、公子成、公子疆、公子胜、公子平——已按长幼列位。诸位大夫分列两侧子车文、北宫硕、东郭忌、南门相、西门烈……燕国重要的世族家主几乎到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哀伤,有不安,也有难以言说的期待。
太子梁走到主位前,尚未开口,公子虔率先出列,跪拜于地“臣等恭请太子继位,以安社稷!”
其余公子、大夫紧随跪拜,山呼“恭请太子继位!”
呼声整齐,却在整齐中藏着微妙的不同。太子梁敏锐地捕捉到几位公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几位大夫交换的眼神中藏着深意。他心中明镜一般二弟公子虔素来不服,三弟公子成与子车氏联姻,四弟公子疆好武,与北宫氏交厚……这燕国的朝堂,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燕国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自西周初年召公奭封燕以来,公孙、子车、北宫、东郭、南门、西门等氏族世代为卿,把持朝政。襄公晚年,这些家族势力已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太子梁深知,自己虽是君主,实则是坐在一张由各方势力编织而成的网上,稍有不慎,便会坠入深渊。
“诸卿请起。”太子梁抬手,声音平稳,“先王骤崩,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寡人蒙先王遗命,当承社稷。三日后行即位大典,还望诸卿尽心辅佐,共渡时艰。”
“臣等谨遵君命!”
众人再拜。礼成,太子梁在公孙清陪同下先行离开,留下众人在偏殿守灵。一出殿门,公孙清便低声道“太子,哦不,君上。老臣观方才殿中,公子虔神色不宁,子车文与北宫硕私语频频,不可不防。”
太子梁微微点头“寡人知晓。公孙卿,先王灵前,你派人暗中留意诸位公子大夫动静。若有异动,来报我。”
“诺。”
三日后,即位大典在蓟城太庙举行。
晨光熹微,太子梁已沐浴斋戒,身着玄色冕服,上绣日月星辰,下绘山峦华虫,腰系大带,佩玉丁当。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额前,轻轻晃动,透过珠帘看世界,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
太庙巍峨,青铜鼎中香烟缭绕,历代燕侯牌位肃穆排列。自召公奭受封,燕国立国已四百余载,传二十余君。如今,他——公子梁,将成为燕国新君主。
赞礼官高唱仪程,钟磬齐鸣。太子梁缓步走上高台,每踏一级台阶,都觉肩上重量增加一分。当他最终站在高台之巅,转过身面对黑压压跪拜的群臣时,忽然一阵秋风刮过,冕旒激烈碰撞,出清脆声响。
“跪——”
“兴——”
“再跪——”
仪式繁复而漫长,太子梁却心无旁骛,每一步都按礼制而行。直到象征权力的玉玺放入他手中时,那温润而沉重的触感,才让他真切地意识到从此刻起,他是燕国的君主,是这千里疆土、百万子民的守护者。
“寡人年幼德薄,蒙先王遗命,承此社稷。”他的声音在宗庙中回荡,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惟愿上承天命,下安黎庶,外睦邻邦,内修德政。望诸卿同心,共扶社稷。”
“臣等谨遵君命,效忠燕国,万死不辞!”
台下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声浪如潮,在太庙中回响。但在整齐的朝贺声中,新即位的姬梁依然敏锐地捕捉到几缕异样的气息——公子虔跪拜时慢了半拍,子车文与身旁的东郭忌交换了一个眼神,北宫硕的嘴角微微下撇。
姬梁心中冷笑,面上却依然平静如水。他双手虚扶“诸卿平身。今日大典之后,寡人当与诸卿共商国事。眼下最急者,乃先王丧仪。公孙清。”
“老臣在。”
“先王丧仪,由卿总领,按诸侯之礼,隆重而节俭,不可奢靡,亦不可简慢。”
“诺。”
“子车文。”
“臣在。”子车文出列。他年约五旬,面白微须,是子车氏家主,掌管国库财赋。
“国库调度,有劳大夫。丧仪所需,一应从公库支取,不得扰民。”
“臣遵旨。”
“北宫硕。”
“臣在。”北宫硕声如洪钟,他是北宫氏家主,执掌军事,身材魁梧,虽是文官打扮,却掩不住武将气质。
“国丧期间,边防守备不可松懈,尤其北境山戎,近年时有侵扰,需加意防范。”
“君上放心,臣已传令各边关,加强戒备。”
姬梁一一点名安排,既显示新君权威,又照顾各方势力平衡。待诸事安排妥当,日已近午。大典礼成,桓公在群臣簇拥下步出太庙,登上王辇,返回宫中。
车驾缓缓而行,沿途百姓跪拜道旁,高呼“君上万岁”。姬梁透过珠帘望去,见百姓中有老者垂泪,有妇孺好奇张望,有青壮神色肃穆。他知道,这些人将身家性命、衣食温饱都寄托在自己身上。一念及此,心中沉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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