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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如同将熄灭的熔炉里流出的赤金色溶液,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色彩,倾倒在那片广袤的高台之上。
焦黑。满眼刺目惊心的焦黑!高耸巨大的夯土城墙如同被恶兽啃噬过的残肢断臂,一段段崩塌、倾颓,原本厚实光滑的黄土墙面呈现出被烈火反复舔舐焚烧过的碳化与崩裂状态!巨大的裂口深处裸露出城基中掺杂的、尚未烧透的腐朽草筋。城墙豁口处堆积着山一般的断木、碎石、瓦砾和混杂其中早已辨认不出人形的焦骨残骸!曾经支撑门楼的巨大木柱只剩下半截焦糊的躯干,凄厉地刺向燃烧的天空。
焦烟未熄。废墟深处仍有青灰色的浓烟从断壁残垣的缝隙中不绝如缕地冒出,袅袅升起,扭曲缠绕,仿佛无数不甘离散的怨魂在向苍穹无声控诉。
整座废城,如同刚被从天而降的神山碾轧而过,又被复仇的烈火焚烧殆尽的远古遗骸!一种粘稠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焚烧尸体的恶臭,随风吹送,弥漫在旷野与废墟上空。
队伍中一片死寂。除了车轮碾过焦土碎石的低沉噪音,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住。
叔虞乘坐的华盖戎车,裹挟着仆仆征尘,碾过那倾倒散落于巨大城墙豁口处的粗大木梁与焦黑巨石,沿着一条被先锋队伍初步清理出的、布满断壁残砖的狭窄土路,缓缓驶入这座如同地狱般庞大而焦黑的废城。车轮下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剧烈破坏后的痕迹——大块被烧得龟裂的硬土、飞溅凝固的青铜熔流、支离破碎的粗陶与黑玉石器残片。马蹄偶尔踏碎一块尚未烧透的人骨,出清脆而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他并未端坐车中遥视,而是亲自立于车上。视野越过车轼,投向前方。
更远处,一片明显高于周遭、由巨大土方与层级石阶构建的高台废墟出现在残破道路的尽头。那里显然是昔日的祭祀核心所在。台基崩塌严重,依稀可辨出原本方形的轮廓。巨大平整的祭祀石被粗暴劈砍碎裂成数块,其上还残留着大片无法彻底洗刷掉的、深深渗入石体肌理的乌黑血污!
就在这象征着神权与部族血脉起源的社稷台基边缘——
倾倒着一具早已僵直多时的尸体。
那躯体半倚半躺在半截倒塌的、同样覆盖着黑灰的巨大石雕基座之下。体型魁梧高大,看得出生前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此刻裹着象征极高身份的黑色熊皮裘的残片——那袍服原本厚重雍容,如今已被血污和烈火焚烧得支离破碎、污浊不堪。躯体上布满了可怕的创口,最致命的显然是洞穿了前胸的粗大矛刺伤痕。鲜血早已在身下汇流、凝结成一大片近乎紫黑的粘稠硬块。裸露的胸腹肌肉呈现出一种被猛禽啄食过的恐怖撕裂状。尸身的头颅……不见了!取而代之被随手抛掷在残破衣襟上的,赫然是一个形状狰狞、类似某种古老图腾柱的石刻野兽神像之!那石兽双眼空洞,呲着森然獠牙,覆盖在那颗本应属于“燮父”——唐地旧族领的无头残躯之上!
一种疯狂残忍的亵渎之意,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污秽感,扑面而来!
风在残破的殿宇柱基间呜咽穿行,吹拂着叔虞染血的玄端锦袍衣袂,出猎猎的声响。他站在车上,身躯挺直如松。车驾缓缓碾过铺满灰烬与血凝的土地,车轮压碎几片焦黑得难以辨识的兽骨陶片,出细微却清晰刺耳的裂响。
他幽深的目光从那具被野兽神像头颅覆盖、无声控诉着亵渎与暴虐的无头尸骸上掠过,如同掠过一块无关紧要的碎石。视线随即投向更远处——那遍布视野、倾颓如骨冢的焦黑土墙缝隙之间。
一点、两点……然后更多。如同被无形火源烧穿了厚厚灰烬,从无数断壁残垣的暗影深处、焦黑柱基的窟窿眼中、烧塌房梁的扭曲骨架之下……浮现出来!
影影绰绰。无声无息。
那是人形。活人。
如同废墟中滋生的、从焦黑泥土里顽强钻出的蔓藤草芥。他们大多佝偻着身躯,裹在根本不能称之为衣物的、沾满尘土泥浆的破烂皮子或麻片之中,露出的皮肤粗糙黝黑,沾满烟灰泥垢。男人蓬乱如草窝的须间裹着血污和尘泥凝结的硬块;女人袒露着枯瘠皴裂的、如同干涸河床般布满龟裂的胸脯,怀抱中裹着更小的、奄奄一息的人形;老弱蜷缩着,如同被抛弃在野地里的破碎瓦罐。
那些眼睛!数百双眼睛!
它们深陷在污秽脏污如同焦炭沟壑般的眼窝深处,在黄昏最后一线夕照的微弱反光中,直勾勾地、死死地钉在叔虞身上!钉在他那身与这片地狱般的焦土格格不入的、在暮色中依然流动着华贵光泽的玄端锦袍之上!钉在他身后象征周王室森严等级的庞大车驾仪仗之上!
惊骇。那是深不见底的惊骇——突然被投入更黑暗深渊的茫然!
更多的,是一种彻底沸腾熬煮之后淬炼凝固的东西,仿佛被埋藏在绝望冻土之下千年的寒冰。幽暗,凝固,深黑,没有一丝光能透入。没有泪水,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无边无际的痛苦碾压到极致后的、如同石像般的死寂!是刻印在血脉深处、又被眼前这血火废墟一遍遍烙刻加深的憎恨!一种最原始、最根本的憎恶与疯狂!像无数冰冷无形的蛆虫,从这片被诅咒的焦土中无声无息地滋生,无声无息地蔓延,缠绕上那碾过废墟的车轮,钻入那华丽袍服的每一丝经纬!
叔虞清晰无比地看到了那目光。
那目光犹如从深不见底的寒潭之底射出的、浸透了剧毒与诅咒的尖刺,穿透这弥漫着焦烟与死气的空间,狠狠扎在他的身上!刺骨的冰冷与尖锐的敌意,带着血肉燃烧后的绝望余烬,瞬间将他全身笼罩!
他挺立于车驾之上。脚下是碎裂的神庙石基与焦黑的残骸。背后是太岳山脉巨大巍峨、沉默如天罚的阴影。身前,是这片被怒火焚烧得千疮百孔、被仇恨浸透得如铅块般沉重的土地。
车驾缓缓停驻在这片象征旧日神圣荣光的社稷台残骸之前。夕阳的最后一点熔金余烬涂抹在焦黑断壁的顶端,投下如同凝固血泊般深长的暗红色阴影,斜斜地覆盖住那具被亵渎的燮父残躯和诡异的石兽。
风,卷起几点残余的死灰,旋舞着,无声地落在叔虞的肩头与玄端下摆。
叔虞的脚踩上这片焦黑的祭台之地。没有看地上那具亵渎的遗骸。目光无声扫过这片象征着无尽伤痛、绝望与仇恨的庞大废墟。
倏然,他微微抬起了右手臂。玄端绣着回旋纹样的袖口在风中翻折出一个平直而充满内在力量的弧线。
一直紧随其侧、神情如一张绷紧的硬弓的孟戎猛地一震,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攫食,带着凛然的杀意看向四周影幢幢的人群。手已牢牢按上腰间的铜剑柄!
所有护卫的甲士,无论周人还是那些眼神闪烁的祁部战士,都感受到了这空气中骤然凝缩的死寂和绷紧如弦的张力!
但叔虞那只抬起的右手,并未指向任何人。
那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极其稳定地移动,指向自己正前方不远处——在那倾倒的燮父石像残骸的边缘旁,一小块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露出些许黄土本色的土地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集中在那只手上,随着它移动的轨迹,最终定格在那片焦土上的一点。那里,似乎并无任何特别之物,只有尘土、灰烬,以及几片被风吹刮过来的枯槁草叶。
“此间,”叔虞的声音不高,却在骤然死寂如坟墓的废墟中,清晰得如同晨钟暮鼓的第一声震响,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沉静地扩散开来,“可以植一株甘棠。”
……
黄泥夯筑的宫室在深秋的暮色中凝滞如巨兽。松脂火把的光焰在晚风里扭动,将青黑色的椽柱影投在粗粝的土墙上,也拉长了阶下众人的身影。晋国新丧之父——唐叔虞的灵柩就停在正殿中央,新木尚未干透的气息混着缕缕淡薄檀烟,盘旋在微凉的空气里。姬燮,头戴尚未系缨的素麻丧冠,身着不染彩的深衣跪伏于柩前,身形单薄挺直,唯侧脸偶尔抽搐显出绷紧的轮廓。阶下,晋国诸臣列两旁,神情木然的占卜官侍立于大鼎一侧。大鼎之上,烟尘缭绕,余下只有压抑的喘息之声。
“邦君新丧,国如浮梗,内外之重,尽压于主公一身了。”上卿伯严沉声如钟鼓,他腰悬青铜佩剑立于姬燮身侧,话语穿过缕缕青烟。
姬燮仍俯身于冰冷的灵前,额头触及粗糙的草席,感受着那细微刺痒的凉意穿过皮肤,最终凝聚于心脏深处闷压不止的痛楚。他沉默着,良久才从齿间挤出几乎听不见的回音“季父四叔昨日遣人言于太庙之外,谓父君得先公庇佑尚需时日静候,不宜仓促丧……呵,他急了些。”
伯严目光扫过阶下几位老者微变的神色,其中一人,身着锦纹深衣,须花白而面色微沉者,正是族老、姬燮的叔父姬无患。伯严压低了声息“姬无患所辖之西鄙,盐泽丰饶,冶铜之奴逾千……”
姬燮微微转,眼角的余光在伯严的面孔上短暂停留片刻,旋即复又垂落。那枚青铜“牙璋”礼器——父君亲手所授象征继嗣之符的冰冷触感——隔着素麻深衣,硌着他的胸膛。冰凉而坚硬。他忽地起身,素色冠带的麻布影子划过地面,站直时脊背撑起整座宫殿的影子,似有千钧负于肩项。
“时辰到——祭——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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