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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大王召见。”
商臣整理衣冠,随着近侍走向楚王寝宫。路上,他问“父王今日精神如何?”
近侍低声道“不太好。昨夜咳了半宿,今早都没起身。”
商臣点点头,不再多问。
寝宫里药气浓重,混合着炭火的气味,闷得人透不过气。熊恽半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几天功夫,这位曾经威震中原的楚王,已憔悴得不成样子。
“父王。”商臣在榻前跪下。
熊恽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斗勃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还在查。”商臣恭敬道,“儿臣已派人前往泜水,搜寻证据。不过时过境迁,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难有实据。”商臣抬起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为难,“但朝中议论纷纷,都说……都说斗勃通敌,罪证确凿。”
“确凿?”熊恽冷笑,“确凿在哪里?就凭晋国一个使者的一面之词?”
商臣心中一惊。父亲虽然病重,但脑子还没糊涂。他连忙道“儿臣不敢妄断。只是如今晋国大肆宣扬‘泜水大捷’,说楚军望风而逃。若不对斗勃有所处置,恐难堵天下悠悠之口。”
“天下悠悠之口……”熊恽喃喃重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商臣连忙上前,为他抚背,触手处,嶙峋的骨头硌得手疼。
咳了许久,熊恽才缓过气,喘息道“商臣,你实话告诉寡人,斗勃到底有没有通敌?”
商臣跪直身体,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儿臣以为,有。”
“证据呢?”
“没有证据。”商臣坦然道,“但儿臣以为,斗勃不战而退,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畏敌,要么通敌。斗勃世代将门,身经百战,岂会畏敌?那就只剩一种可能。”
熊恽盯着儿子,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混浊的阴翳。许久,他疲惫地闭上眼“你退下吧。”
“父王……”
“退下!”
商臣躬身退出寝宫。走在廊下,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冰凉。他知道,父亲还在犹豫。这位老君王,终究对斗勃还有一丝旧情。
但没关系,他可以等。等父亲病死,等自己即位,等斗勃、成嘉这些老臣一个个死去。楚国需要新的君王,新的霸业,而这一切,必须用旧臣的鲜血来奠基。
“太子。”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商臣回头,见成嘉站在雪中,一身素服,肩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显然等了很久。
“令尹。”商臣微微颔。
“老臣想请问太子,”成嘉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有些飘忽,“子上之罪,当真非死不可?”
商臣笑了“令尹何出此言?子上大夫是否有罪,有何罪,自有父王定夺,岂是我能置喙的?”
“太子!”成嘉上前一步,眼中是压抑的怒火,“老臣与子上相交三十年,深知其为人。他或许保守,或许谨慎,但绝不可能通敌!太子为何非要置他于死地?”
商臣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盯着成嘉,盯着这位权倾朝野,父亲最信任的臣子。
“令尹,”他缓缓道,“您说子上大夫不会通敌,我信。但您告诉我,他为何不战而退?”
“他是为保全将士!”
“保全将士?”商臣冷笑,“三万将士的命是命,楚国的国威就不是命?父王的颜面就不是命?令尹,您也是打过仗的人,当知为将者,有时明知是死,也要死战到底。因为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可那是三万条人命!”
“城濮之战,死了五万!”商臣的声音陡然提高,“那五万人该死吗?可他们死了,因为那是国战!是霸业!今天子上为保三万将士,让楚国蒙羞,让父王蒙羞,让列祖列宗蒙羞!您说,他该不该死?”
成嘉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雪花落进他花白的鬓角,很快融化,像泪水。
“令尹,”商臣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知道您与子上大夫是至交。但请您想想,若今日不严惩子上,他日再有将领效仿,临阵畏敌,不敢而退,楚国还如何立国?如何争霸?”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商臣截断他的话,“子上必须死,不是为了泄愤,是为了立威,为了警示后人。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成嘉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太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何时变得如此冷酷,如此攻于心计?
“太子真要做得这么绝?”
“不是我要做,”商臣转身,望向漫天大雪,“是这个世道,这个位置,逼得我必须这么做。令尹,您若真为子上大夫好,就劝他自行了断吧。至少,还能保全家人,保全名誉。”
说完,他不再看成嘉,径直走入风雪。
成嘉站在原地,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在风雪中回荡,惊起殿檐上栖息的寒鸦。
“好,好一个太子!好一个为楚国!”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斗勃啊斗勃,你我一世忠良,终究抵不过帝王心术!”
当夜,成嘉还是去了斗勃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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