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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肯。”勾践望向北方,那里,吴军的战旗在雨中隐约可见,“越国可以称臣,可以纳贡,可以献上所有珍宝。只要——”
只要活着。只要越国不亡。
后面的话,勾践没有说出口。但范蠡听懂了。他看着勾践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楚国时听过的一句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雨越下越大,太湖的波涛在身后翻涌,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而前方,会稽城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等待着它的君王,和即将到来的命运。
快船靠岸时,文种已率百官在岸边等候。所有人面色凝重,显然已收到战败的消息。当看到勾践只带着数十残兵败将归来时,有人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王——”文种上前,声音哽咽。
勾践抬手制止“城内还有多少兵?”
“可战之士,不足一万。粮草尚可支三月。”
“够了。”勾践下船,踏在越国的土地上。他转身,最后望了一眼北方,“从今日起,会稽城门昼夜不闭,城墙加高三尺。所有十五岁以上男子,皆需受训守城。”
“大王真要死守?”有老臣颤声问。
“守,但不是死守。”勾践看向文种,“文大夫,你立即准备贡品清单越国愿向吴国称臣,每年纳贡稻谷十万石,葛布千匹,良木百车。另——”他闭上眼睛,“选越国美女三十人,献于夫差。”
文种倒吸一口凉气“大王,这——”
“去做。”勾践睁开眼睛,那里面已没有任何犹豫,“再选能言善辩者为使,即刻赴吴军大营。告诉夫差,越国愿降,只求存国祀。”
说完,勾践不再看任何人,大步向王宫走去。他的步伐依然坚定,但范蠡注意到,君王的拳头握得如此之紧,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暗红。
雨继续下着,冲刷着血迹,却冲不散太湖飘来的焦糊味。会稽城中,百姓默默看着他们的王走过长街,无人言语。他们不知道,这一败将给越国带来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王心中正孕育着什么。
而北方,吴军的战鼓已再次擂响。夫差亲率大军,水陆并进,直扑会稽。伍子胥随军出征,伯嚭——另一位从楚国投奔吴国的大夫——也在一旁。吴国上下,所有人都相信,越国已是囊中之物。
只有伍子胥,在战车上回望姑苏时,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他想起勾践逃离时的眼神,那不是败军之将的眼神,那是——
那是什么,伍子胥说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仇恨不会因战败而消弭,只会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等待春风吹又生。
“相国,看前面!”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伍子胥抬头,雨幕中,会稽城的轮廓已隐约可见。这座越国都城,即将迎来它建城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而太湖上,夫椒之战的余烬渐渐被雨水浇灭,只有那些沉入湖底的战船残骸,和永远留在湖中的亡魂,诉说着那个血腥的夜晚。血月已逝,但长夜,或许才刚刚开始。
会稽山的冬夜,寒得能听见霜在松针上凝结的声音。勾践立在平阳临时宫室外的石阶上,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吴军营火。那些火光如同繁星陨落人间,密密麻麻围住了整座山峦,每一簇都在诉说着绝望。
“大王,外头冷。”文种从内室走出,为勾践披上一件旧裘衣。那裘衣的皮毛已有些斑秃,一如越国此刻的境遇。
勾践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些火光,声音沙哑“文种,你看到了么?山下每一簇火,便是一个吴军的营帐。每一营至少有百人,你数得清有多少么?”
“臣数不清。”文种低声道。
“孤数了三个时辰。”勾践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三千四百七十二簇。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十四万七千两百人围着这会稽山。而我们——”他转身,眼中的平静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取代,“孤,越国之王,五千人。五千对三十四万,文种,你告诉孤,这仗怎么打?”
文种正要回答,远处传来士兵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山夜里格外刺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越军士兵已经断粮三日,如今每日只能分到一碗稀薄的粟米汤,许多人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若非会稽山地势险峻,吴军早攻上来了。
“进去说吧,大王。”文种让开身子。
临时宫室是用原本山上的庙宇改的,神像被搬到角落,用布遮着,只留下一尊大禹的像还立在正中——毕竟会稽山是大禹会盟诸侯、葬身之处。勾践每次看到那尊面容肃穆的禹王像,都觉得那双石雕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带着责备。
他坐回那张粗糙的木制“王座”——不过是把稍大些的椅子。文种和范蠡分坐两侧,中间是一张简陋的几案,上面摊着一张磨损严重的地图,图上“埤中”二字被朱砂粗重地划去,那是他们刚刚失去的都城。
“五千兵,困守山顶。”勾践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埤中移到会稽山,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粮草只够三日,箭矢不足八千,伤者已逾千人。而夫差——”他说到这个名字时,声音突然扭曲,“那小儿此刻定是在埤中的王宫里,躺在孤的榻上,饮着孤窖藏的美酒,搂着——”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过了许久,才从指缝中透出声音,闷闷的,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孤是不是完了?文种,范蠡,你们老实告诉孤,越国是不是到此为止了?孤是否注定要做亡国之君,在史册上留下千古骂名?”
宫室里静得可怕。远处传来风声,穿过山岩缝隙,出呜咽般的呼啸。角落里的油灯灯芯突然爆了一个火花,“噼啪”一声,惊得勾践抬起头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深重,短短几日,这位曾意气风的越王竟已有了老态。
文种与范蠡对视一眼。范蠡微微颔,文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
“大王可还记得夏台?”
勾践一愣“什么?”
“夏台。夏桀囚禁商汤之处。”文种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寂静的宫室里回荡,“汤乃商族领,本为夏臣。桀暴虐无道,将汤召至都城,囚于夏台,以铁链锁之,欲杀之而后快。汤在狱中,不见天日,受尽凌辱,夏人皆以为其必死无疑。”
勾践皱眉,不明白文种为何此时提起这个。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汤在狱中,每日以指甲在墙上刻记日月。狱卒笑他‘将死之人,记时日有何用?’汤答‘记我在此多少日,便知天下百姓受苦多少日。’”文种顿了顿,“他在夏台被囚七年。七年,大王,不是七天,不是七个月,是七年。一个本可号令一方的领,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日与鼠虫为伴,吃馊食,饮脏水,受狱卒鞭打辱骂,七年。”
勾践的眼神微微有了变化。
“后来呢?”他低声问。
“后来汤被释放,归国。十年后,鸣条之战,夏军大败,桀出逃,死于南巢。汤得天下,建商朝,在位三十年,天下大治。”文种看着勾践,“大王,若汤在夏台狱中绝望自尽,可有后来的商朝?”
勾践不语,手指轻轻敲击木椅扶手。
文种继续道“再说文王。姬昌,周族领,纣王封其为西伯,使治西陲。纣王无道,听信谗言,疑文王有反意,将其囚于羑里。那羑里是什么地方?不过一座土牢,方丈之地,高不盈丈,人不能直立,只能蜷缩。文王在羑里,一关也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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