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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44o年,秋。
泗水两岸的芦苇荡在寒风中起伏如浪,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的低语。这片位于齐、鲁、宋、楚交界之地的水域,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处。而今年,楚越两强的战船在这里对峙,将原本碧绿的河水染上了一层铁青色。
越国水师统领灵姑平站在楼船最高处的望台上,海风吹拂着他斑白的鬓。这位老将,自朱勾还是太子时便追随左右。
“那就是公输般造的钩拒?”灵姑平放下手中的青铜望远镜——这是去年从齐国商人那里购得的稀罕物——指着对岸楚军战船上那些怪异的兵器问道。
副将蒙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正是。楚人称之为‘钩强’,鲁国匠人公输般所造。据探子回报,此物以硬木为杆,外包青铜皮,长三丈二尺,顶端有倒钩和叉头。进可钩住我船船舷,退可推开两船距离。上月三次交锋,我军都因此吃了大亏。”
灵姑平沉默地凝视着那些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的青铜钩拒。作为水战老将,他立刻看出了这种兵器的可怕之处越国水师擅长接舷近战,赤足的越国武士能在摇晃的甲板上如履平地,用短戈、剑盾与敌搏杀。但钩拒的出现,彻底改变了水战的规则——楚军根本不给越军接舷的机会。
“楚军有多少装备此物?”灵姑平问。
“至少五十艘大船装备了钩拒,另有二十艘装备了改良后的连弩,射程比我军弓箭远三十步。”蒙肃的眉头紧锁,“统领,此战恐怕……”
“恐怕什么?”灵姑平转身,目光如炬,“越国武士自先王勾践时起,便以勇悍闻名天下。楚人虽有新器,难道就能摧垮我军的斗志?”
蒙肃低头“末将不敢。”
灵姑平拍了拍蒙肃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此战关乎泗水控制权,若退,则去年所夺三城必失,越国北进之路将被阻断。大王不会允许我们后退。”
远处的楚军水寨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那是用长江巨鳄的皮制成的号角,声音浑厚而苍凉,能传十里之远。灵姑平知道,那是楚军在集结的信号。
“传令各船,准备迎战。”灵姑平拔出腰间的青铜剑,剑身映出他坚毅的面容,“告诉将士们,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越国的战船开始移动。这些船大多是平底船,适合在内河航行,船雕刻着狰狞的夔龙纹——那是越人的图腾。越国武士们赤足立于甲板,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他们中许多人是瓯越、闽越的山民后代,自幼在山溪中摸爬滚打,水性极佳。
两军相距两百步时,楚军战船突然变换阵型。原本密集的船阵向两侧散开,露出中间十艘巨大的楼船。这些楼船高约五丈,分三层,每层都有女墙箭垛,宛如水上城堡。
“是楚国的‘艨艟’!”了望塔上的士兵高声预警。
灵姑平心中一沉。艨艟是楚国水师的王牌,船体包有牛皮以防火箭,船上可载兵两百。但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些艨艟的侧舷伸出了一根根长长的青铜杆——正是钩拒。
“放箭!”灵姑平下令。
越军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矢如飞蝗般射向楚军。但大部分箭矢要么落在水中,要么钉在艨艟的牛皮护甲上,效果甚微。
楚军开始反击。不是弓箭,而是一种奇怪的声响——“嘎吱、嘎吱”,那是绞盘转动的声音。
数十支钩拒从艨艟的侧舷同时抛出,青铜打造的钩爪在阳光下划出冰冷的弧线。越军士兵试图用盾牌格挡,但钩拒的目标不是人,而是船。
咔嚓!咔嚓!
倒钩深深咬入越军战船的船舷。楚军士兵齐声呐喊,奋力转动绞盘。几艘越国小船被硬生生拉向楚军大船,船上的越国武士站立不稳,纷纷落水。
“砍断它们!”有越军军官大喊。
士兵们挥剑砍向钩拒的木杆,却现火星四溅——外包的青铜皮异常坚固。更糟糕的是,钩拒的设计极为巧妙,倒钩是朝内的,越砍只会让它咬得更深。
“放火箭!”灵姑平当机立断。
越军射手点燃箭头的油布,向楚军艨艟射击。但楚军早有准备,艨艟上的士兵举起浸湿的牛皮盾牌,火箭大多被挡下。与此同时,楚军高处的弓弩手开始还击,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越军伤亡惨重。
一艘越国楼船试图撞击楚军艨艟,这是越军惯用的战术——利用船的铜撞角摧毁敌船。但就在两船即将相撞的瞬间,楚军士兵转动钩拒,用杆身顶住越船。绞盘在力夫的转动下出刺耳的声响,越船竟被缓缓推开。楚军趁机射火箭,那艘楼船的帆篷瞬间燃起大火。
“撤退!”灵姑平咬牙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撤退的号角响起,越军战船艰难地脱离战场。楚军没有追击,只是列阵于泗水中央,出震天的欢呼。
此战,越国损失战船十七艘,伤亡四百余人。楚军仅损三艘小船,伤亡不足百人。
战败的消息十日后传到会稽。
越王朱勾坐在正殿的蛇纹青铜椅上,那是他祖父勾践留下的宝座。椅子扶手上雕刻着两条相互缠绕的蛇,象征着越国的图腾。朱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青铜,面无表情地听着蒙肃的禀报——灵姑平派他亲自回来报告战况。
“公输般……”朱勾缓缓重复这个名字,“鲁国之巧匠,三年前入楚,楚惠王熊章以千金聘之,以上卿之礼待之。寡人曾遣使邀其入越,被他婉拒。如今看来,此人之才,确实抵得上千金。”
大夫文禾上前一步“大王,臣闻公输般不仅造了钩拒,还在为楚国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楚人私下传言,熊章有意北上攻宋。”
“攻宋?”朱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宋国地处中原腹心,得宋则可控泗水、睢水,西可威逼郑国,东可震慑齐国。楚若吞宋,势力将直抵齐境。到时齐、楚、晋、越,天下四分之势恐将生变。”
朱勾起身,走到殿侧的天下舆图前。这幅用朱砂与石青绘制的绢图足有两丈见方,是五年前齐国画匠所献。图上,越国的疆域已从钱塘江延伸至泗水,几乎恢复了勾践鼎盛时期的版图。但楚国的阴影笼罩着长江中游,如今又向泗水渗透。齐国的疆土东至大海,西至济水,与晋国在黄河两岸对峙。
“泗水必争。”朱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泗水的位置,“失去泗水,越国北进之路就被阻断,只能困守东南。传令灵姑平,加固水寨,建造新船。再拨三千兵卒、五万石粮草,供他调配。”
“诺。”文禾记下。
“还有,”朱勾转过身,“派使者往鲁国,寻访能工巧匠,破解钩拒之秘。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文禾躬身“大王英明。还有一事,据鲁国来的商贾说,墨家巨子墨子,近日正在鲁国曲阜讲学。此人精通守城之术,门下弟子多善工技,或可为我所用。”
“墨子?”朱勾若有所思,“可是倡言‘兼爱’、‘非攻’的那位?”
“正是。墨翟,出身卑微,曾为工匠。后聚徒讲学,创墨家,与儒家分庭抗礼。其守城之术天下闻名,曾助宋国加固城防,又助卫国改良弓弩。门下弟子三百,皆可赴汤蹈火。”
朱勾踱步回到王座前,沉吟片刻“这样的人,不为我用,必为他用。若为楚、齐所得,越国危矣。备厚礼,遣使往鲁,先见墨子弟子。若真有实学,本王愿以客卿之礼相待,封地五百里,金帛任取。”
文禾迟疑道“然墨子倡‘非攻’,恐不肯为攻战之事效力。”
“寡人知他倡‘非攻’。”朱勾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但‘非攻’非‘不守’。越国欲守泗水,防楚来犯,正是守御。你就以此说之。”
“大王妙算。”文禾恍然,躬身退下。
朱勾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泗水移到长江,又从长江移到淮水。这位越王继位以来,几乎年年用兵。灭吴国残余,吞东瓯,服邗国,败齐国水师,将越国疆土扩大了近一倍。但他知道,越国的强盛已到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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