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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南京。
火车头部稀稀拉拉,这里隔绝了后头如潮水般拥挤的酸气。崭新的皮沙发软垫陷进一个又一个精致布料包裹的屁股,鲜为人知的隔间里头,还有几个身高腿长,穿着洋服的服务生。
“歪确斯!”
琳琅满目的手厚重敦实,等服务生走近,他没个好脸色,劈头盖脸问道:“这么慢?”
这个车厢随便捻一个蚂蚁都是穿金戴银的,服务生人微言轻,脸上堆满了畏惧权利的笑意,连连道歉。
一根戴了两个戒指的胖手指,轻叩半满的红茶,服务生小心翼翼倒满,中途还换了一条餐巾。
全程,胖老板都盯着服务生的动作,像是老师似的要挑出他有任何不妥的细节。他像大部分稍微接受过点西方教育的人,格外热衷这些“摩登”元素,已经渗入生活方方面面。小到言行,举止;大到洋房,洋人,连穿着打扮,也都是洋人身上现扒下来照猫画虎。
然而,有个人却例外。
旧式长衫,细框眼镜,男人侧脸被偶然一抹阳光照到,又很快消散在阴翳的霾雾中,他漠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都形成一张自然屏障。
男人不吭声,不明事理的服务生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但很快,被主管拉住教育一顿,主管指着男人大拇指上的温润玉扳指,低声说了些什么,马上,男人桌上多了一杯比胖男人更温热一些的茶。
“季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长衫男人撑着右手望向远处,目不偏移。
洋装服务生酝酿一肚子巴结的话还没来得及说,不巧正遇胖男人迎面而来,他毫不客气的怒斥,用极占优势的体型顶开:“走走走,别在这碍事。”
“季先生。”胖男人与刚刚一反常态,扭过头,立马从趾高气昂成了搓着手谄媚一笑的肥头苍蝇。
“您此次来南京,要是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去新街口那家新店瞧瞧?陆某不才,比不上季先生青年才俊,只有南京几家店面铺子拿得出手招待。”
青年男人被称呼为先生,好像又显得成熟了点,但他面相看着,只像是赶着暑假回家的大学生。
“都是进口的洋玩意,香港这次来了好东西,可抢手的很,季先生若是不嫌弃……”
季瑞生目光稍稍偏移,停在他同样边缘界限模糊的脸上。
“陆老板言重。”
“下了火车,省了季先生得等些时候才有车,南京现在发展好了,交通拥堵不少,”
季瑞生低头思索,随即点点头,露出个标准的笑意:“恭敬不如从命,劳烦陆老板。”
“客气了。”
陆启文笑着回了自己隔间里头,刚笑得情深意切,转身,看戏班子唱台似的立马换了张脸,冷冷哼了一声,怒气冲冲坐下,粗气洒在端起的茶杯里面,激起红茶一片涟漪。
身旁打扮艳丽的女人搂上来,她很聪明只用一只手虚搭,生怕自己两只细爪子拢不住这老板的富贵脖子。
“陆老板,出去一趟,怎得生起气来?”
陆启文斜眼瞧她一眼,肤白衬着红唇,眼波流转,温婉可人。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但语气依然不屑:
“那些人口口声声说,这次来南京的是上海‘贵客’,还让我特意来接,以为是什么大人物,结果是个家道中落毛头小子,真不知道那群人抽什么风了,还嫌这世道不够乱个彻底,非要拖个这种东西来恶心人。”
女人并不懂生意上的事,也不知道那些贵客姓谁名谁,总之,她是来捞点油水的,正如他所说,这世道乱得彻底,人心惶惶,食不果腹的穷鬼躺了满大街,钱就是最好的指望,塞自己口袋里了才心安理得。
她笑了笑,顺着话茬用多年的伎俩安慰:“何必呢陆老板,和一个毛头小子置什么气?怕不是要把自己气伤了让小人得逞?”
“毛头小子?”
“这家伙年纪轻轻就当了掌家的,怕是家里没人了。”陆启文闷着鼻音,鄙夷一笑,“也是因为家里没人,为了钱,什么事都敢干,真不怕把自己命搭进去,赚了黑钱竟然还敢威胁起了道上的人,真是……”
“哎呀,陆老板,这年头钱难赚,屎难吃,谁不是为了赚点三瓜两枣把刀架脖子上?”她拍了拍男人的胸口,转身给他嘴里塞了块糕点。
陆启文边嚼边追着女人亲,亲着亲着又闻见了她身上的香水味,有点刺鼻。
他被气味扇了巴掌似的冷静不少,讪讪地坐回去,细细端详她,这女人没读过什么书,借着一副好皮囊估计是被家里人卖出去的,说起话来就是乡下人,什么诗词都蹦不出个所以然。
陆启文喝了几口茶,才琢磨出来女人的言外之意——为了赚点钱,不知道睡了多少个像自己这样“屎难吃”的人物,真不懂她是真刻意的还是没什么头脑。
南京车站流量繁多,一下火车,不管富的流油还是穷的掉泪,都得亲自走出站,挤着检票口水泄不通,没人给特权阶层单独给包个车站专门出入,算是在某方面真正达成了“公正”。
这几年,政府在此定都,大力发展建设,工厂一座座林立,来找工的人一批批来了又走,到了城内,更多的还是窄窄长长的巷子,青砖瓦房连成一排,下雨时沿着屋檐落下一片帷幕,笼罩层纱似的轻薄。
相比之下,与这大相径庭的西洋高楼反而突兀,这里是座天主教教堂,隔着厚厚一层花窗,里头都是长得花样百出的洋人传教士,窗子上头先是蒙了层水雾,很快雨滴汇聚成淌,冲刷着那上头不算多的脏污。
估计雨后就会很透亮了。
沉韫捏着刚洗净的擦布重新挂回去,她穿着教会学校的水手服,天气渐热,她只穿了层单衣和裙子,黑呢子的外套就搭在门口,她环顾四周,刚擦完内侧的玻璃,提着桶子刚准备离开,突然,角落里像是砸落了什么东西,爆发出一阵巨响。
“谁在那里?”女孩瞬间紧绷,这里除了她什么人都没有,用英文仓皇失措地问道。
那声音是从后头的杂物堆传来的,灰尘弥漫的地方沉韫从来不去打扫,那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很危险,修女是这么说的,生怕上头的重物掉下来砸到她们。
许久过去了,或许又只是一瞬间,沉韫没得到任何回应,她开始警惕,在手无寸铁,冒雨跑出去叫人和拿着棍子防身保护自己之间,她先是选择了后者;今天修女带着几个女学生出门,现在天气突变,大概率是在路上耽搁了。
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来救她。
“再不说话,我就……”她这次换成了中文,“是谁?”
沉韫脚步接近,这次是一声雨声里的吼叫,电闪雷鸣间,她手里的木桶子掉落,骨碌碌滚了几圈底部,最终倾倒,如同夜里倔强私奔的少女般,一股脑往墙上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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