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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幼的目光,停在其中一个糖人之上。
那是一条龙,其尾拖出长长的弧线,糖丝在光里晃动,仿佛它还在飞翔。
时幼盯着那龙形糖人,记忆回到十二岁那年的盛夏。
那年盛夏异常的热,空气仿佛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就在这样的盛夏时节,时奕开启了他的圣瞳。时幼喜不自胜,眼里闪着光,找到正在亭中喝茶的云倾散人,雀跃地告知了时奕的好消息。
云倾散人没有多说什么,可手上那茶盏中,原本稳稳盛着的茶水,却被荡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仿佛他所有未表露的情绪,都被藏进了,那微不可见的水波里。
云倾散人离开了整整一个下午,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傍晚时分,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两个糖人。
一龙,一虎。
云倾散人将糖
人递给时幼与时奕,说一人一个,以纪念今日,庆祝时奕开启圣瞳的日子。他说得很轻,却让时幼记了很多年。
而如今,她看着那被插在竹签上的龙形糖人,突然有点想念时奕。
那长角鬼似是注意到了时幼,一双不甚对称的眼睛,上下扫了时幼一眼,随即笑道:“要买糖人?一颗臼齿就够。”
时幼懵懂地看着长角鬼,想起先前曾听有鬼说过,一颗牙齿,能换一袋新鲜的苹果。用一颗牙买一个糖人,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她抬眼望向玄霁王,目光里写满了:是奸商,好贵。
玄霁王看着她,目光在糖人和时幼之间来回扫了几下,像是在疑惑,又像是在确认:你真的想要这种东西?
时幼没有开口,只是盯着糖人,神情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它,看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在低头看了眼时幼之后,玄霁王迈步走向摊位。
他摊开手掌,一颗完整的臼齿,静静躺在掌心。
其齿面光洁,像从人口中刚取下的一般。
长角鬼的眼睛顿时亮了,接过牙齿时,那枯木般的手指小心翼翼,仿佛见到了无比珍贵的东西。
它抬起手,对着头顶那颗用琥珀伪装成的太阳,仔细端详了一会儿,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牙齿,笑得格外满足:“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长角鬼拿起那枚龙形糖人,双手递到玄霁王面前,动作里带着谄媚,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
玄霁王蹙眉,像是手上沾了污秽一般,抬手,将糖人递到时幼面前,语气冷淡:“给你。”
糖人(二)头一回送人东西,竟然要被……
时幼迟疑地接过,目光在糖人和玄霁王之间兜了一圈:“给我的?”
“若你想要,不妨直说,无需盯那么久。”
时幼听着玄霁王的话语,看着手里的糖人,心中一阵复杂。这糖人握在手里,竹签有些微微粘腻,像被那年湿热的夏风浸润过一般。
她捏着糖人的手指,指尖发白,不自觉用力。她知道这是误会,方才的她,不过只是出神而已,根本没打算要这个东西,可看着手里的糖人,她又忍不住心生微妙的温暖。
这是她短暂的一生中,收到的第二个糖人,第一次是云倾散人给的,而这一次,却是玄霁王。
如若是在她十二岁那年,有人告诉她,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域之主,会为她买一只糖人,她只会嗤笑,这世间,怎会有人敢说这般荒唐的谎话。
然而此刻,这枚糖人,正真实地躺在时幼手中,带着竹签特有的涩感,和糖浆的粘腻。
糖丝做成的龙须,绕着竹签垂落,明明很轻,可时幼却觉得沉甸甸的。
时幼几次想抬手尝一口,却最终都停在了半路。
太珍贵了,她想,这东西太珍贵了,珍贵到不舍得用力握住,珍贵到若舔上一口,似乎就破坏了它的意义。
她抬头,望向远处的穹顶。
鬼奴在千风身后穿梭忙碌,千风站在那里,轻轻咳嗽了一声,有血自帛布中渗出,却被他掩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时幼看着前方,忽然想到自己,想到那场胜利。
“给你买了糖人,为何不吃。”玄霁王的声音,在时幼耳畔响起,语气随意,听着似是并没有在期待答案。
时幼双手捧着糖人,思索片刻,认真道:“我凭借整座城的鬼气,才勉强胜了千风,却给他无端添了这么多麻烦。这场胜利,是整座鬼城的胜利,却唯独不是我的胜利。我很清楚,我胜之不武,所以,我想把这个糖人给千风,就当作……我的歉意吧。”
这一番话语,起初玄霁王只是安静的听着,没有插言,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当时幼说到“胜之不武”时,他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然而,当他听见“把糖人给千风”这句话时,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变化。
玄霁王眉头一点点压了下去,表情瞬间僵住,眼中寒意越发浓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冷静的外壳上撞开了一道裂缝。
“你说什么。”他开口,语调平静到近乎冰冷,像是没听清楚似的,尽管他的确听得一清二楚。
时幼抬眼,重复了一遍:“我想把糖人给千风,表达我胜之不武的歉意。”
玄霁王的眼神越发冷了。
他低头再看那糖人,琥珀色的光泽映在他瞳孔深处,怎么看都觉得扎眼。
她可知道,这一场胜利的背后,她所倚仗的,究竟是谁?
若没了他鬼城里的鬼气,她如何能胜得了千风?如今却不感激半分,竟然还想着,将他给的东西送给别人?
玄霁王看着时幼手中的糖人,那本该属于他的东西——无论怎么理解,若时幼非要将那糖人送出去,他都认为,这个糖人,该是给他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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