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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掌心震动,嗡嗡的声音贴着皮肤传上来。屏幕上“妈”这个字,在蛛网状的裂痕后面亮着,执着地跳动。
陈默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风卷着灰尘扑在脸上。他拇指滑过屏幕,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
“小默啊,”母亲李秀兰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一种惯常的、被生活打磨过的粗糙感,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小心翼翼的焦急。“在上班吧?说话方便不?”
陈默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一辆公交车喷着黑烟吭哧着开过去。“嗯,方便。你说。”
“方便就好。妈长话短说,不耽误你工作。”母亲的声音快了一些,“就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你爸那个老寒腿,这两天下雨,又疼得厉害,晚上都睡不踏实。上次开的那个进口药,吃完了,得去开新的。那个药贵,一盒就五百多,医保报不了多少。这个月,得多打点。”
陈默没吭声。他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像是某个家庭伦理剧,女人的哭喊声忽大忽小。背景里还有父亲陈国栋沉闷的咳嗽声,一下,两下,听得人心里发紧。
“小默?在听吗?”母亲提高了一点声音。
“在听。药钱,我知道了。”陈默说,声音平稳,“要多少?”
“药钱得先拿一千五。还有,”母亲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点别的,像是难为情,又像是不得不说的烦扰,“你小姨家儿子,小斌,下个月八号结婚。请帖都发来了。你小姨特意打电话来,说小斌就你这么一个在大城市的表哥,让你到时候有空最好回来一趟。”
陈默想起表弟小斌那张总是油光发亮、带着几分混不吝神气的脸。上次回老家过年,小斌叼着烟,拍着他肩膀,满嘴酒气:“默哥,在城里当白领,坐办公室,体面!就是听说挣得不多?要不回来跟兄弟我干,保证比你上班强!”
“妈,”陈默打断母亲的叙述,“礼金多少,你说个数。”
“你小姨话里话外的意思,现在老家那边,普通关系都得上六百八百的。咱们是至亲,小斌是你亲表弟,你又在外面……妈琢磨着,至少得一千,不能再少了。再少,你小姨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你爸脸上也过不去。咱家就你一个出息的在城里,不能让人看低了。”母亲的话速越来越快,像在说服他,也像在说服自己。“这一千,加上药钱一千五,就是两千五。还有这个月家里的生活费,米面油盐,水电煤气,你爸还得抽点便宜烟……拢共加起来,你看,三千,三千块钱,得打回来。”
三千。陈默脑子里迅速过了一下自己银行卡的余额。上次发工资是十五号,税后七千二。交了两个月房租押一付三,扣掉四千五。上个月给家里打了两千。自己这半个月吃饭、交通、杂七杂八,花了差不多一千。卡里应该还剩……不到四千。今天被开除,补偿金和最后一个月工资要等下个月发薪日。也就是说,接下来一个多月,他得靠这不到四千块钱活着,还得重新找工作。这三千一给出去,他手头就只剩几百块。
“小默?听见没?三千。”母亲又催问了一句,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被焦急取代了。“你爸这腿不能耽搁,药得赶紧买。小斌结婚的事也近在眼前了。你那边……没问题吧?”
陈默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妈,钱我晚点打回去。工作……最近有点变动,可能……”
“变动?”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度,又猛地压下去,变成一种更急促的焦虑,“又换工作了?小默,不是妈说你,你这都毕业两年了,怎么就不能稳稳当当地干一份工?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哪能攒下钱,哪能有发展?你看看你那些同学,王浩,人家在电力局,铁饭碗,房子都买了。李丹,当老师,嫁了个公务员,日子多安稳。再看看你表弟小斌,人家大专都没读完,现在在县里跟人合伙弄那个手机店,听说生意好得很,都要买车了!”
母亲的话像连珠炮,透过电波砸过来。陈默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又贴回去。街头的噪音混杂着母亲的声音,让他耳膜发胀。
“妈,”他试图解释,声音干巴巴的,“不是我想换,是公司这边……”
“公司怎么了?公司不要你了?”母亲敏锐地抓住了什么,语气更加焦灼,“是不是你又得罪领导了?还是干活不认真?小默,妈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面干活,要勤快,要眼里有活,要会看脸色。领导让干啥就干啥,别犟嘴,别耍小聪明。咱们家没背景,全得靠你自己。你怎么就……”
“没有得罪领导。”陈默打断她,胃里那团冰冷的海绵又开始往下坠。“是公司效益不好,裁员。很多部门都裁了,不只我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电视里的哭喊声显得格外清晰。然后,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失望和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当初让你考公务员,让你回老家考个事业单位,你不听,非要去那个什么大城市,说什么机会多。现在好了,机会多,丢工作的机会也多!你爸为这个,整天
;唉声叹气,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下棋。隔壁你张叔家的儿子,去年都生儿子了,房子虽然小,也是贷款买的。你呢?对象没一个,工作也保不住……这以后可怎么办……”
陈默握着手机,手指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看着马路对面,一个年轻的父亲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个小女孩,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父亲回过头,笑着应了一句。电动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
“钱我会打回去。”陈默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三千。晚点就打。爸的药别断,先买上。小斌的礼金,也按你说的,一千。我这边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们不用操心。”
“处理?你怎么处理?”母亲显然不信,但钱的问题似乎暂时得到了承诺,她的重点又转了回来,“那你接下来怎么办?工作找好了吗?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有没有着落?要不……你先回来住段时间?在老家花销小,工作慢慢找?”
回来?回到那个小县城,每天面对亲戚邻居“关心”的询问,听着父母无休止的叹气、抱怨和催促,看着表弟小斌之流“成功人士”的炫耀?陈默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他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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