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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的风裹着纸钱灰,在村口老槐树下打了个旋,又黏糊糊地贴在我汗湿的后颈上。我端着搪瓷碗,姜汤在碗里晃出细碎的热气,把碗沿熏得烫。王阿婆的土坯房就在前面,黑黢黢的门像张没合拢的嘴,连挂在门楣上的旧灯笼都耷拉着,红布罩子被虫蛀出好几个洞,风一吹就漏出里面黑的竹骨。
“阿婆,姜汤熬好了,您趁热喝。”我在门外喊了两声,没听见回应。往常这个点,阿婆早该坐在门槛上择菜了,她总说七月半的鬼门开,夜里要早点关门,可今天连堂屋的灯都没亮。我心里毛,手刚碰到门环,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自己开了条缝,一股寒气顺着门缝钻出来,把姜汤的热气都压下去半截。
堂屋里没点灯,只有窗户外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霜。我眯着眼睛往里看,突然看见竹椅上坐着个人——是阿婆。她背对着我,蓝布衫的后襟上沾着些泥点,花白的头用红头绳扎着,垂在背上一动不动。
“阿婆?”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刚要把碗递到她面前,阿婆突然动了。她没回头,肩膀却微微抬了抬,像是在调整坐姿。我这才现不对劲,她坐得太直了,直得像根扎在土里的竹竿,连呼吸时胸口该有的起伏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想去碰她的胳膊,阿婆却猛地转过脸来。
那一瞬间,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冻住了。阿婆的脸青得像刚从河底捞上来的海带,皮肤皱,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白翻着,黑眼珠死死盯着房梁,嘴角却往下撇着,露出半截紫黑色的舌头,垂到胸口上,上面还挂着黏糊糊的涎水。
“小远,帮阿婆把针穿上。”
她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像用指甲刮着瓷碗,完全不是平时那种沙哑的、带着老痰的调子。我吓得手一抖,搪瓷碗“哐当”砸在地上,姜汤泼了一地,热气腾腾的汤水溅到裤脚上,烫得我腿肚子麻,可眼睛却像被钉住一样,挪不开阿婆的手。
那是一双我再熟悉不过的手。下午给阿婆下葬时,还是我亲手帮她修剪的指甲。当时她的手已经凉透了,皮肤皱巴巴的,我用小剪刀小心翼翼地把过长的指甲剪短,还帮她擦干净了指甲缝里的泥——可现在,那双手却蜷缩着,指关节泛着青紫色,指甲缝里又塞满了黑泥,甚至还沾着几根枯草,手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皮肤下游走,要钻出来似的。
“阿婆……您不是……”我舌头打了结,话都说不完整。阿婆下葬的土坑还是我和村里的李叔一起挖的,棺材盖钉死时的“砰砰”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响。可眼前的人,明明就是阿婆,蓝布衫、红头绳,连她左耳后面那颗褐色的痣,都清清楚楚。
阿婆没理我,只是抬起手,往空中抓了抓,像是在找什么。她的胳膊抬得很僵硬,关节“咯吱咯吱”响,像是生了锈的铁轴。“针……线……阿婆要做针线活。”她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尖细,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看得我浑身毛。
我连滚带爬地跑出阿婆的屋子,直到撞在村口的老槐树上,才敢停下来喘气。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村里的灯大多都灭了,只有神婆的屋子还亮着灯,昏黄的油灯从窗纸透出来,在地上映出个晃动的影子。
我顾不上害怕,拔腿就往神婆家里跑。神婆姓陈,住在村西头,平时很少出门,据说能通阴阳。我以前不信这些,可今天生的事,除了找她,我实在不知道该找谁。
“砰砰砰”,我使劲拍着神婆的门,手都拍麻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开了条缝,陈神婆探出头来。她穿着件黑色的对襟衫,头用木簪挽着,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却很亮,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陈神婆的声音很沉,带着股草药的味道。我把刚才在阿婆屋里看到的事,连哭带说地讲了一遍,话没说完,陈神婆的脸色就变了。
她让我进了屋,给我倒了杯草药茶,又从抽屉里拿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供桌上。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散出一股呛人的味道。“你阿婆,是被‘替身鬼’缠上了。”陈神婆盯着香火,声音压得很低,“这种鬼最阴毒,专找刚死的人借尸还魂,因为刚死的人阳气散得慢,肉身还没凉透,最适合它们附着。等这具肉身的阳气耗尽,它们就会再找下一个替身,循环往复,永无宁日。”
“替身?”我端着茶杯的手抖,茶水洒了出来,“那……那阿婆现在……”
“现在附在她身上的,根本不是你阿婆的魂。”陈神婆叹了口气,从墙角拿起一把桃木剑,递给我,“这把剑你拿着,挂在你阿婆屋的房梁上,能暂时镇住那东西。记住,夜里无论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也别回头看。那东西会勾你的魂,一旦被它缠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我接过桃木剑,剑身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摸起来冰冰凉凉的。我谢过陈神婆,揣着桃木剑往阿婆家里走。夜风吹得更紧了,老槐树上的叶子“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背后跟着我,我不敢回头,只能攥紧桃木剑,快步往前走。
回到阿婆的屋子,地上的姜汤已经凉透了,瓷碗碎成了好几片。我把桃木剑取出来,搬了张凳子,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把剑挂在房梁上。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光,刚挂好,我就听见“吱呀”一声,堂屋的门自己关上了。
我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赶紧跳下来,快步走到门口,想把门打开,可不管我怎么使劲,那扇门都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住了。
“针……线……”
阿婆的声音又从里屋传出来,这次更近了,像是就在我耳边。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可刚跑到院子里,就听见里屋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是剪刀剪布的声音。
那声音很有节奏,“咔嚓”一声,又“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我停下脚步,心里像有只猫在抓,又怕又好奇。陈神婆说不让我开门,可那声音实在太诡异了,我忍不住壮着胆子,慢慢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层惨白的光。阿婆就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我,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剪一块红布。那块红布我很熟悉,是我上个月买的,本来想做件新衣裳,放在衣柜里,不知道怎么被她拿出来了。
阿婆的动作很僵硬,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有千斤重,每剪一下,都要费很大的劲,布料被剪开时,出“嘶啦”一声响,那声音很脆,像极了人被撕开皮肉的声音,听得我头皮麻。
“阿婆,你在做什么?”我颤着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婆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却映着两团绿油油的光,像是两盏鬼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她手里还拿着那块红布,剪刀插在布上,露出半截锋利的刀刃。
“做寿衣啊。”她笑了,嘴角慢慢往上咧,一直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黑色的牙齿,“给你做的,红色的,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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