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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八月中旬,山里的风就有了凉意,吹在脸上不再是夏天的湿热,而是一种干爽的、带着松脂气息的清爽。白桦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柞树的叶子变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大黑山像披上了一件五彩的衣裳。
王清扬在苗圃里忙了整整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培育的落叶松和樟子松树苗长势喜人。三万多棵小苗,绿油油的,齐刷刷的,像一排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每天蹲在大棚里,一棵一棵地检查,浇水、施肥、除草、防治病虫害,忙得连回家吃饭的功夫都没有。黄丽霞心疼五丫头,每天都让王如意或者王安宁给她送饭,有时候是馒头咸菜,有时候是苞米面粥,有时候是几个煮鸡蛋。
“五丫,你别太累了。”黄丽霞对女儿说,“苗圃的活再重要,也没有身体重要。”
王清扬接过妹妹送来的饭盒,坐在苗圃的地垄上,一边吃一边说“娘,我不累。这批苗子是场里今年最重要的任务,省林业厅等着要呢。要是育不好,场长该着急了。”
黄丽霞叹了口气,知道这丫头的脾气跟她爹一样,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谁也没想到,灾难在一个清晨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天早上,王清扬像往常一样,天不亮就到了苗圃。她推开苗圃的大门,眼前的景象让她一下子愣在了原地,手里的饭盒“啪”地掉在地上,苞米面粥洒了一地。
苗圃的大棚被掀翻了,塑料膜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刚长起来的落叶松苗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拱起,有的被踩断了,有的被啃得只剩下半截。地上到处都是深深的蹄印和拱过的痕迹,泥土翻得乱七八糟,像被犁过一样。
王清扬蹲下来,看着那些被毁掉的树苗,手都在抖。她一棵一棵地检查,越看心越凉——整整两亩地的树苗,几乎全毁了。落叶松苗八千多棵,樟子松苗六千多棵,全没了。这是她辛辛苦苦干了半年的心血,是林场今年的主要任务,是省林业厅下了订单的。
“谁干的?”王清扬站起来,声音都在抖。
她顺着蹄印走了一段,现了罪魁祸——野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蹄印,大的像碗口那么大,是成年公猪的;小一些的是母猪和幼崽的。从蹄印的数量和大小判断,这是一群野猪,少说也有七八头,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老公猪。
野猪是山里最让人头疼的害兽。它们不挑食,啥都吃——树根、草根、野果、昆虫,有时候连地里的庄稼都不放过。它们力气大,嘴巴拱起土来比犁还快,一晚上就能毁掉好几亩地。而且它们记仇,你要是招惹了它们,它们会追着你跑,被它们那半尺长的獠牙挑一下,不是死就是残。
王清扬跑回场部,把这事报告给了孙场长。
孙场长正在办公室喝茶,听了王清扬的话,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他“腾”地站起来,脸都白了“多少苗子被毁了?”
“两亩地,一万四千多棵。”王清扬的眼眶红了,“落叶松八千多棵,樟子松六千多棵,全没了。”
孙场长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气得直拍桌子“这群畜生!去年就来祸害过一次,今年又来了!我非把它们全灭了不可!”
他抓起电话,摇了几圈,冲着话筒喊“保卫部吗?让王西川来我办公室,马上!”
王西川正在保卫部带着人训练,接到电话,骑着马就赶到了场部。他推门进去,看见孙场长铁青着脸,王清扬红着眼眶站在一边,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场长,苗圃出事了?”王西川问。
“野猪闹的。”孙场长把情况说了一遍,“一万四千多棵苗子,全毁了。老王,这次看你的了。你带人去把那些畜生给我灭了,一头不留!”
王西川点点头“场长,我这就去安排。不过打野猪不是闹着玩的,野猪皮厚,力气大,受了伤比老虎还凶。我得挑几个有经验的人跟我去。”
“你说了算。”孙场长摆摆手,“要枪给枪,要马给马,要啥给啥。”
王西川回到保卫部,把情况跟白景山说了。白景山听完,皱起了眉头“野猪群?那可不好对付。领头的公猪要是上了五百斤,獠牙半尺长,冲起来能把人挑个对穿。”
“我知道。”王西川说,“所以我得挑人。老白,你跟我在林场年头多,有经验,你带一队。小赵枪法练得差不多了,可以带上。梁满仓胆子大,也带上。再挑几个机灵的,一共八个人,分成两组,我带一组,你带一组。”
白景山点点头“行。啥时候出?”
“明天一早。”王西川说,“今天晚上我进山踩踩点,看看那群畜生藏在哪儿。”
白景山拦住他“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野猪群晚上最活跃,万一碰上了,你一个人应付不了。”
王西川拍拍腰里的猎刀和肩上的猎枪“没事,有大青跟着我呢。大青跟野猪打过架,有经验。”
白景山看了看蹲在门口的、毛色油亮的大青,没再说什么。
傍晚,王西川带着大青进了山。
秋天的山林,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光线就暗了下来,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几乎看不清路。王西川打着手电筒,顺着苗圃附近的野猪蹄印,一路往山里追踪。
大青走在前面,鼻子贴着地,走走停停。它的嗅觉比人强上百倍,能闻到几里外野猪的气味。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山坳里有一片柞树林,地上落满了橡子——野猪最爱吃的东西。大青突然停下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喉咙里出低沉的“呜呜”声。
王西川也停了下来,蹲下身子,关掉手电筒。
月光下,他看见黑黝黝的林子深处,有几个更黑的黑影在晃动。他眯着眼睛仔细看,是野猪。大的小的,公的母的,正在地上拱橡子吃。领头的那头公猪,体型大得像一头小牛犊,浑身黑毛,鬃毛竖起来像一把钢刷子。它的獠牙从嘴角两侧伸出来,又长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王西川数了数,大大小小一共十一头。这是一个不小的野猪群。
他悄悄退后,没有惊动它们。打野猪不能急,得先摸清它们的活动规律,再制定计划。他记住了这个山坳的位置,带着大青原路返回。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黄丽霞还没睡,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坐在炕上纳鞋底等他。王家兴已经睡着了,小手小脚摊开,像只小青蛙。王如意和王安宁也睡了,姐妹俩挤在一个被窝里,脑袋挨着脑袋。
“当家的,吃了没?”黄丽霞放下鞋底,下了炕。
“吃了。”王西川其实没吃,但不想让黄丽霞再忙活,“你别忙了,早点睡。”
黄丽霞看着他疲惫的脸,没多问,给他倒了一盆热水泡脚。王西川的脚走了几十里山路,磨出了好几个血泡。他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得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就觉得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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