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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小院里,生活的节奏因长子的离开,悄然生着变化,而这变化的核心,便是十三岁的秀荷。
鸡叫头遍,王桂花还在炕上迷瞪,就听见外间已有窸窣的响动。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便见女儿秀荷已经拿着那把比她还高些的扫帚,在认真地清扫院子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咋起这么早?”王桂花有些心疼,“多睡会儿,这些活儿娘来就行。”
秀荷抬起头,笑了笑:“娘,我醒了就睡不着了。您再去歇会儿,早饭我来做。”她的声音还带着少女的清脆,语气里却多了份不容置疑的沉稳。
王桂花看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头那股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酸涩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她没再坚持,转身去灶房生火,却现灶膛里的灰已经掏干净,新柴也架好了,水缸里的水更是满的。这一切,显然都是秀荷在她起床前就默默做好的。
喂鸡的时候,秀荷不像以前那样把食一股脑倒进去完事。她抓一把谷糠,细细地撒开,眼睛盯着那几只母鸡,嘴里低声念叨:“就你抢得最凶……慢点吃,都有份。”那只最肥的老母鸡试图霸占食槽,被她用手轻轻拨开。“吃吧吃吧,吃完记得多下几个蛋。”这些活计,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有章法。
早饭是较稀的小米粥和窝窝头,还有一碟切丝的腌咸菜。
陈满仓默默喝着粥,窝窝头就着咸菜,虽然没说话,但那舒展的眉头显示着他对此的满意。小女儿秀兰则叽叽喳喳:“姐你啥时候起的啊?我这几天醒了都不见你!”
王桂花笑着戳了一下小女儿的额头:“家里就你起的最晚,青文起的都比你早。”
饭后,陈满仓挑着货郎担去附近村子收东西卖东西。王桂花收拾完碗筷,准备把攒下的鸡蛋拿去镇上卖了换钱。临走前,她有些不放心地叮嘱:“秀荷,看好家,看着点秀兰,别让她疯跑。晌午要是我们回来晚了,你就先把饭焖上。”
“哎,娘,您放心吧。”秀荷应着,把母亲送到院门口。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秀荷没有歇着,她先是把屋里屋外又仔细收拾了一遍,将被褥抱到院子里晾晒,拍打出阳光的味道。然后,她拿出一个装着碎布头的篮子,坐在院里的树荫下,开始做针线。那是给青文缝制的新书包,用的是父亲旧衣裳上拆下来的、还算厚实的布料,她一针一线缝得极其认真,针脚细密匀称。
秀兰到底是闲不住的,自己在院子里追了一会儿蝴蝶,又跑去逗弄了一会儿蚂蚁,觉得无趣,便凑到姐姐身边:“姐姐,你教我绣花吧?”
秀荷头也没抬,声音温和却坚定:“你还小,拿不稳针,先学纺线。去,把纺车搬出来,我看看你这两天有没有长进。”
秀兰嘟了嘟嘴,但还是听话地把那个小纺车搬了出来。她坐在小凳子上,学着姐姐平时的样子,笨拙地捻着棉条,纺锤在她手里总是不听使唤,纺出来的线时粗时细,还老是断。没一会儿,她就不耐烦了,小脸上写满了沮丧。
秀荷停下手中的针线,走到妹妹身边,握住她的小手,耐心地纠正着她的动作:“手腕要稳,不能晃。轻轻捻,慢慢拉……对,就是这样,看,这不是纺出来了吗?”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秀兰在姐姐的引导下,渐渐静下心来,虽然纺出来的线依旧不算好,但至少能连续不断了。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秀荷估摸着父母快回来了,便起身去灶房,舀米淘洗,熟练地生火焖饭。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米香渐渐弥漫开来。她又从菜园里摘了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准备拌个凉菜。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陈满仓回来了。他将东西放在西屋门口,满脸的汗,身上的粗布短褂都湿透了。
“爹,您快洗把脸,歇歇。”秀荷连忙从灶房端出一盆晾好的温水,又递过干净的布巾。
陈满仓“嗯”了一声,洗了脸,感觉清爽了不少。他坐在门槛上歇气,目光落在西屋门口那堆东西上,正准备起身去收拾。
“爹,您歇着,我来。”秀荷已经放下手中的黄瓜,走了过来。她蹲下身,将筐子里面的东西一一取出,分门别类。方便父亲下次去县里卖个好价钱;有些破损的、零碎的则留在另一边,自家留着吃。
陈满仓看着女儿利索的动作,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些活计,以往都是他自己或者王桂花收拾,秀荷最多打个下手,如今却做得有条不紊,甚至比他们想的还要周到。
“秀荷如今是真顶用了。”他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虽然声音还是闷闷的,但那语气里的肯定,却让秀荷心里甜丝丝的。
中午,王桂花从镇上回来,鸡蛋卖完了,买了些盐巴,还带回来一个消息——她在镇上碰见快嘴李婶了,李婶拉着她说了半天,中心思想依旧是夸赵春燕那姑娘多么多么好,多么多么适合青山。
饭桌上,王桂花忍不住把这事说了。
陈满仓扒着饭,闷声道:“还是等青山回来再说。”
秀荷安静地听着,给妹妹秀兰夹了一筷子菜。
午后,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辰。秀兰去里屋歇晌。王桂花和陈满仓也躺床上睡午觉。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依旧。
秀荷却没有睡。她轻手轻脚地拿出弟弟青文之前教她认字时用过的、一张写满字的废纸,就着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线,用手指在上面一遍遍描摹着那几个她已经认识的简单的字——“陈”、“王”、“米”、“面”……她的手指纤细,动作认真,眼神专注,仿佛那不是几个枯燥的符号,而是通往一个更新奇、更广阔世界的钥匙。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少女的轮廓在静谧中悄然生长,承担起一份与她年龄似乎不甚相符的沉静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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