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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在忙碌的秋种中悄然滑过,转眼就到了十月。秋风一日紧过一日,吹得人脸皮紧,小河湾村的人们都翻出了夹袄。地里的麦种早已在湿润的泥土里扎根,探出嫩绿的、齐刷刷的苗儿,像是给棕黄的土地铺了层薄薄的绿绒毯。
这日天还没大亮,陈满仓就起来了。他仔细地将这些日子收来的山货归置好——干蘑菇、野栗子、酸枣仁分门别类,一些风干的熏鸡、熏兔单独放置,用麻袋装得结实实再放到背篓里。
“他娘,我今儿就跟大哥的骡车去镇上,再从镇上搭车去县里,卖的差不多了再回来。”陈满仓一边检查麻袋的扎口,一边对王桂花说。
“路上当心,卖东西实在点,别跟人起争执。”王桂花照例叮嘱,往他怀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几个还温乎的杂面饼子,“晌午对付一口。到了县里……要是顺路,就去看看青山。”
陈满仓“嗯”了一声,把布包揣进怀里。
搭着陈满柜的骡车到了镇上,又转乘通往县城的牛车。到了县城,正是辰时卖东西的好时候,街上买东西的人来来往往。陈满仓寻到一处专卖山货土产的集市,寻了个空位,沉默地守着摊位。他不吆喝,路人看见询问,他就仔细介绍。斤数足,价钱公道,倒也陆续有人来问价、购买。他一边称重收钱,一边留意着日头。
快到午时,街上行人渐少,陈满仓又等了一会儿,看不再有人来买,货也卖得差不多了,陈满仓收拾好担子,掂了掂怀里那串变得沉甸甸的铜钱,心里有了底。他拐过几条街,绕到“悦来酒楼”后巷,托伙计叫出了青山。
青山系着沾了油渍的围裙快步跑出来,脸上带着惊喜:“爹!您咋来了?”
陈满仓看着儿子,似乎清瘦了些,但精神头足。“我来县城卖点山货,顺路看看你。”他把布包塞给青山,“你娘带的饼子。”他又想塞给青山些铜钱,却被儿子坚决推了回来。
“爹,我在酒楼管吃管住,用不着钱。您留着家里用!酒楼里吃的有油水,你看我都胖了一点。您和娘不用担心我。”
陈满仓硬塞给青山一些钱,干巴巴地嘱咐:“你出门在外难免有用钱的地方,好好收着。在这好好学,听师傅的话。”
“哎,我知道。”青山急着回应里面的吆喝,匆匆道,“爹,您回去路上慢点,跟娘和春燕说我都好!月底就回去看她们。”说完便转身跑了回去。
陈满仓望着儿子消失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才默默挑起担子离开。亲眼见到儿子安好,比什么都强。
回到家时,天色已近黄昏。王桂花和春燕她们正在院里收白天晾晒的干菜。
“他爹,咋样?货好卖不?”王桂花关切地问。
“还成。”陈满仓把担子放下,掏出钱袋递给王桂花,“见着青山了,精神头挺好。”这几句话,让王桂花和春燕悬着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春燕悄悄松了口气。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王桂花话了:“今儿个天好,把厚被褥、厚衣服都搬出来,该拆洗的拆洗,该翻弹的翻弹!”
女人们立刻忙碌起来。春燕和秀荷负责把几张木床上沉甸甸的被子抱出来。陈家统共也没几条厚被,除了春燕嫁妆里崭新的一厚一薄,自家用的两条厚被,棉花已经又硬又沉,两条薄被里面的絮也结成了块。褥子更是拆洗的大头,里面絮的都是麦秆和干草,睡了一夏,早已压实,需要彻底晾晒,更换新的麦草。
拆洗是个大工程。王桂花小心地挑开被头的线脚。春燕和秀荷把拆开的被面、被里和板结的棉絮分开。秀兰则忙着把几条褥子里的旧麦草掏出来,摊在日头下暴晒,准备换上新的。
“这两条厚被,棉花都睡死了,不暖和了,等过两日让你爹扛到镇上,找弹棉花的给弹松了再絮上。”王桂花拍打着硬的棉絮说道。
春燕拿起一件旧棉袄,里面的棉花已经滚包。“娘,这件也得重新絮了。”
“嗯,一件件来。”王桂花应着,“秀荷,去打水。春燕,烧热水。”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拆洗出来的被单、袄面在浸泡、揉搓,再被拧干挂满麻绳。掏换出来的麦草和新铺进去的干草散出植物干燥的气息。春燕和秀荷合力拧干被里,秀兰负责漂洗。
在哗啦啦的水声里,春燕和秀荷、秀兰的关系也更近了一层。秀荷小声问:“嫂嫂,镇上时兴啥颜色的头绳?”
春燕笑着答:“上回好像瞧见有姑娘扎淡紫色的。等过年,让娘给咱俩都扯上一根。”
秀兰在一旁听着,插嘴道:“我也要!”
“好好好,都买。”春燕笑着应承。王桂花在一旁听着,嘴角带笑。家里多了个年轻爽利的春燕,确实热闹了不少。
又过了几日,一个相熟的货郎给陈家捎来了一个小包袱,是青山托他带回来的。王桂花解开包袱,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和一小条盐腌的风干肉。
“这孩子……定是把他自己舍不得吃的省下来了。”王桂花摩挲着那几块点心,眼圈有点热。
陈满仓没说话,拿起那条风干肉闻了闻,点了点头。
当晚,王桂花就把那条风干肉切下一半,剁成肉末,和着一大锅萝卜一起炖煮。那浓郁的肉香弥漫了整个小院。饭桌上,那一大盆萝卜炖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用馍馍蘸着吃光了。青文吃得鼻尖冒汗,秀兰咂着嘴说:“大哥捎回来的肉真香!”
这点来自县城的、带着儿子和兄长牵挂的“稀罕物”,给清贫的农家带来了最真实的慰藉与欢愉。
夜色笼罩下来。陈家小院的灯火下,女人们就着灯光,开始将晒得蓬松干燥的新麦草,仔细地絮进洗净的褥套里。荞麦壳的枕头也被拆洗晾晒过,重新装好。青文在旁安静温书。日子依旧清苦,但那份因彼此牵挂而生的暖意,却足以抵御渐深的寒意。那两条需要翻弹的旧厚被,被陈满仓归置在墙角,等着下次去镇上时,带去给弹棉花的师傅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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