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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气黏稠得如同实质,远处的景物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唯有田里那片新绿的玉米苗,在震耳欲聋的蝉鸣中,固执地站成一行行希望的队列。
某天,日头刚偏西,陈青山挎着个洗得白的包袱,踏进了院门。他额上都是汗,衣裳后背洇湿一大片,带着股油烟和汗酸混合的味道。
“爹,娘,我回来了!”他嗓门亮堂,带着笑意。
灶房里正忙着。王桂花在搅和一锅咕嘟冒泡的绿豆粥,陈秀兰在案板上“砰砰”地切黄瓜。
听见声音,王桂花忙撩起围裙擦着手走出来,脸上笑开了花:“可算回来了!快洗把脸歇歇!”说着伸手去接他的包袱,“累不累?一会就能吃饭了?”
陈满仓坐在院里那棵枣树底下,草帽盖在脸上,听见动静把草帽掀开条缝,眯着眼看了看,“嗯”了一声,又合上了。他去地里浇地才回来,腿脚还酸着。
赵春燕正在屋里给石蛋擦身子。小家伙热得只穿了个肚兜,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听见丈夫的声音,她忙抱着孩子走出来。石蛋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了瞅这个满脸是汗的高大男人,小嘴一瘪,扭头就把脸埋进母亲颈窝里,只露出个圆滚滚的后脑勺。
青山笑了,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石蛋却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瞧你这点儿出息。”他收回手,也不恼,“等爹洗洗干净再来抱你。”
晚饭摆在了院里的小桌上。一碗碗绿豆粥晾着,拍黄瓜拌了蒜泥,咸鸡蛋切成了月牙状,蛋黄冒着油光。一家人围坐着,碗筷叮当响。
“这几天酒楼忙不?”王桂花一边问,一边把最大块的鸡蛋黄夹到青山碗里。
“忙!”青山扒了一大口粥,“天热了,客人就爱点些清爽的。凉拌三丝、拍黄瓜,还有咱大师傅拿手的醋溜鱼片,卖得最好。掌柜的昨儿还夸我,说我这黄瓜丝切得匀称,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陈满仓掀开草帽,坐直了些:“东家待人厚道不?”
“厚道!月初还给每人了半斤绿豆解暑。”青山抹了把嘴,“就是灶台前头热得够呛,像在蒸笼里站着。”
秀兰小声插了句:“那得多热啊!这大热天,不在灶台前都够热的了。”
青山挺直腰板,“掌柜的还夸我勤快呢!”
天色渐渐暗下来,蚊虫开始嗡嗡地绕着人飞。王桂花起身点了条艾草绳,月光下每个人都精神奕奕。
青山放下碗筷,抹了抹嘴,这才郑重地从怀里掏出个粗布缝的钱袋,递到王桂花面前:“娘,这个月的工钱,五百文,您数数。”
王桂花接钱袋的手微微颤。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口的麻绳,把里面串好的铜钱“哗啦”一声倒在桌上。黄澄澄的一大摞,在月色下泛着光泽。
王桂花伸出粗糙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数起来。汗水濡湿的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铜钱,出清脆的“叮当”声。
数到一百时,她停下来,把数好的铜钱拢到一边,又继续数。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铜钱的碰撞声和远处隐约的蛙鸣。
“……四百九十八,四百九十九,五百!”王桂花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好,好!整整五百文!我儿真出息了!能在镇上站稳脚跟了!”
她仔细地把铜钱重新串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然后,她从中数出了一百文,推给青山:“青山,这钱你拿着。”
青山一愣,忙摆手:“娘,我用不上,酒楼包吃住……”
“让你拿就拿着!”王桂花语气坚决,“在镇上做事,难免要和人打交道。偶尔喝碗茶、买个烧饼,身上不能没个钱。该花的别省,别让人看低了咱陈家。”
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眼神,青山只好收下:“那…谢谢娘。”
王桂花又数出五十文,递给正在轻轻拍着石蛋后背的赵春燕:“春燕,这五十文你收着。平日里若有什么急用,或是想给石蛋添置点小衣裳、小玩意,也方便。”
赵春燕眼睛一亮,脸上顿时露出惊喜。她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接过铜钱,声音都轻快了几分:“谢谢娘!我正想着天热了,该给石蛋再做件薄衫呢。”
这时,陈青山把手里的那串钱也塞到了赵春燕手里:“我的也放你那儿吧。我在酒楼真花不了什么钱。偶尔客人高兴,还能得几个赏钱,够零花了。”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怀里粉嫩的儿子,声音柔和下来,“你在家带孩子辛苦,石蛋也渐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留着傍身。”
赵春燕握着一百五十文钱,只觉得手心被铜钱烙得热。她抬眼看看丈夫被灶火熏烤得略显粗糙却坚毅的脸庞,又低头看看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子,心里像是灌了蜜糖,甜丝丝,暖烘烘的。
然而,这欢喜在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青文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
屋内,青文正就着油灯微弱的光,写今天的功课。旁边摆着新添的墨锭,手里是用旧了的毛笔。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神情,那代表着知识和前程的纸墨,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了赵春燕一下。
她下意识地搂紧了怀里的石蛋,小家伙被勒得哼唧了一声。她连忙放松力道,脸上笑容依旧,心底却悄然滋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计较——同样是儿子,她的石蛋,将来能有他小叔这样的福气,也去学堂认字吗?能安安心心地读书写字,而不是像他爹一样,在灶火前挥汗如雨吗?
这念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自己都有些心慌,连忙低下头,假装去哄有些不安分的石蛋。
陈满仓将儿媳那一瞬间的失神看在眼里。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王桂花正满心沉浸在青山开始有月钱的喜悦中根本没察觉这细微的波澜。她乐呵呵地把剩下的三百五十文钱仔细包好。
夜色渐深,月色映着一家人各异的心思。那五百文铜钱带来的喜悦,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之下,潜流暗生。
赵春燕抱着已经睡着的石蛋起身回屋。陈青山跟在她身后,轻声说:“等石蛋再大些,咱们也送他去识字。”
赵春燕朝陈青山笑了笑,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清辉洒满小院。明天,又将是忙碌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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