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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抵达金陵城外的时候,是下午。
太阳偏西,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城门开着,没有守军,没有结界,什么都没有。风从城门洞里灌出来,呜呜的,像在哭。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城门里面。余晖从二狗子背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二狗子蹲在脚边,尾巴不摇了。余沐晴抱着星尘站在后面,小金骑在她肩上,棍子横着。
“老爷子。”余晖喊了一声。
朱老爷子没应。他拄着拐杖往前走,走进城门洞。脚步声在石壁间来回撞,一下,一下,和拐杖敲地的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脚步哪个是拐杖。余晖跟上去,余沐晴跟在后面,二狗子跟在她脚边。
城里的街道空荡荡的。两边的房子还在,门开着,窗户也开着,但里面没人。街上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以前这里有很多活死人,像活人一样在街上走,买东西,晒太阳,坐在门槛上聊天。它们不说话,但会点头,会摇头,会用手指比划价钱。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卷起地上的落叶。落叶是枯黄的,被风推着往前走,走几步,翻个跟头,再走几步,卡在墙根下。
朱老爷子一直走,没停。他走过朱雀街,走过秦淮河,走过那些空荡荡的铺子。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传得很远。
走到皇宫门口,他停下来。
门开着。石阶上的缝隙里长出了草,灰绿色的,从石板缝里挤出来。门上的铜钉生了一层绿锈,有的掉了,留下一个黑窟窿。朱老爷子抬头看着门上面的匾额。匾是木头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但字还在,“大明”,两个字,笔画很深,刻进去的,漆掉了也看得清。
他看了很久。
余晖站在他身后,没说话。余沐晴也站着,抱着星尘,小金从她肩上跳下来,蹲在石阶上,棍子放在旁边。二狗子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
朱老爷子拄着拐杖走上台阶。他走得慢,每一级都要停一下。上了台阶,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空荡荡的广场,以前鬼皇在这里检阅他的活死人军团。现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广场上跳来跳去。
他走进去。余晖跟上。广场上的青石板缝里长出了草,有的地方草很密,踩上去软绵绵的。朱老爷子走到广场中间,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来路。从广场往外看,门洞像一只眼睛,能看到外面的街、外面的天、外面的云。
“他等到了。”朱老爷子说。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余晖问等到了什么,老爷子没回答。他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穿过广场,走上大殿的台阶。大殿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他没进去,在门槛上坐下来,拐杖放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广场,看着门洞,看着外面的天。
余晖没跟上去。他站在广场中间,看了老爷子一会儿,转身走出皇宫。余沐晴跟出来。
“哥,老爷子怎么了?”
“不知道。”
余沐晴没再问。
余晖在街上走。街两边的房子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他走到一间铺子前面,停下来。铺子的门板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我去吴越了,有饭吃”。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写的。
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走到秦淮河边,河水还在流,比记忆里窄了一些。河边的柳树还在,枝条垂到水面上,叶子黄了一半。石栏杆还在,有的柱子断了,用绳子绑着。
余晖靠着石栏杆,看着河对岸。二狗子趴在他脚边,尾巴扫着地。余沐晴把星尘放在栏杆上,星尘蹲在上面,尾巴卷着柱子。小金从她肩上跳下来,跑到河边,低头看水里的鱼。鱼不大,三指宽,在水里慢慢游,尾巴一摆一摆的。小金伸手去捞,鱼跑了,它吱吱叫了两声,不捞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余晖走回皇宫。朱老爷子还坐在大殿的台阶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广场。夕阳从门洞里照进来,把广场染成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余晖没走近,在广场边上靠着柱子站着。余沐晴站在他旁边。二狗子趴在地上。小金蹲在柱子的基座上,棍子横着,棍子头上挂着那串灵晶,在夕阳里反着光。星尘蹲在小金旁边,尾巴卷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
天黑了。朱老爷子还坐在那里。余晖从戒指里拿出毯子,走过去,披在他身上。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毯子拢了拢。余晖转身,走出皇宫,走上金陵的城墙。
城墙上也空荡荡的,以前有活死人士兵站岗,每隔五步一个,拿着长矛,穿着破烂的铠甲。现在一个都没有了。墙垛上长出了青苔,摸上去湿漉漉的。
只有月亮挂在天上,把街道照得白。
余沐晴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二狗子趴在墙根,尾巴夹着。小金蹲在墙垛上,棍子竖在旁边,用它撑着下巴。星尘趴在余沐晴怀里,尾巴卷着她的手腕。夜里起了风,从城外吹进来,穿过空荡荡的街道,从城门洞里灌出去,呜呜地响。
余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黑黢黢的街道。二狗子站起来,走到他脚边,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他伸手摸了摸二狗子的头,手从耳朵摸到下巴,从下巴摸到脖子。二狗子闭上眼睛。
朱老爷子从城门洞里走出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登上城墙。他走到余晖旁边,停下来。
“明天,去地底看看。”
余晖看着他。
“怨灵之海还在。封印松了。得去看看。”
余晖点头。朱老爷子没再说话,转过身,拄着拐杖走下城墙。拐杖敲在石阶上,笃,笃,笃,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余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城墙上,照在余晖身上。他靠在墙垛上,流刃若火的刀柄从腰间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白。
风吹过,卷起城墙上的落叶。叶子飘起来,在空中转了两圈,越过墙垛,掉进城外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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