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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下的遗弃之原并非全然的黑暗。某些地方,被屠戮的村落废墟中仍有未熄的余烬,在风中明灭如垂死的眼眸。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作呕:焦木、血腥、还有某种甜腻的腐烂——那是曝尸数日的尸体开始膨胀的味道。
林墨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下生起一小堆火,用的是从追兵身上搜来的火折子。火焰跳跃着,在他尚显稚嫩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左眼的血色已褪去大半,只余瞳孔深处一抹难以察觉的暗红,但视野边缘仍像蒙着一层淡红的薄纱。
他展开那本《基础炼体术》,借着火光阅读。字迹粗糙,内容简单到近乎简陋——无非是些呼吸法门、筋骨拉伸和基础拳脚的锻炼方式。但对一个从未接触过正统修炼的遗弃之原孤儿来说,这已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气沉丹田,意守灵台……”林墨低声念着,尝试按书中所示调整呼吸。
刚一尝试,腹中的噬灵蛊便有了反应。那东西像被惊醒的毒蛇,在脏腑间缓缓蠕动,将他努力聚集起来的那一丝微弱气息吞噬殆尽。林墨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噬灵蛊会吞掉我自己修炼出的灵气?”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沉。村老临终前的话回响在耳边:“可吞万物灵气为己用……”但没说过会连宿主自身的也不放过。
他咬着牙再次尝试,这次不再刻意聚气,而是任由呼吸自然流转。噬灵蛊安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微不足道的气息是否值得吞噬。就在这片刻的间隙,林墨感到一丝暖流真的沉入了丹田——微乎其微,但确实存在。
“原来如此,”他喘息着想,“不能刻意运功,要在它松懈的瞬间偷取一丝灵气。”
这就像与体内的毒虫博弈,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无声的较量,稍有不慎,那点辛苦聚集的气息就会被吞噬殆尽。三年来村老每晚讲述的传说中,那些飞天遁地的修士们,可曾想过有人会以这种方式踏上修炼之途?
火光噼啪作响,林墨的思绪飘回那个改变一切的黄昏。
那天原本很平常。清晨他和几个孩子去西边的石林采集地衣——那是遗弃之原少数能吃的植物之一。晌午回来时,看见村老和几个大人站在村口,神色凝重地望着天际。
“村老,怎么了?”林墨记得自己这样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复杂得让当时的他无法理解:“墨儿,如果……如果有一天村子不在了,你要往北走,去黑石山脉。无论如何,活下去。”
现在想来,村老或许早已察觉了什么。玄天宗对龙血草的觊觎不是一天两天,那种只生长在浊气浓郁之地的草药,据说对突破金丹境有奇效。而他们村子的祠堂地下,恰有一小片龙血草田——那是村老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日落时分,剑光来了。
不是一道,而是数十道,如流星般划过血色天空,精准地落在村子的各个角落。第一声惨叫响起时,林墨正在帮阿嬷晾晒兽皮。他看见隔壁铁匠王叔冲出院门,手里握着打铁用的重锤,然后一道剑光掠过,王叔的身体就分成了两截。
“玄天宗清除浊气污染,闲杂人等速速离——”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半空响起,但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因为村老点燃了祠堂。
冲天而起的不是普通火焰,而是掺杂了某种黑色粉末的诡异之火,焰心泛着暗紫。火焰如活物般蔓延,将三名低空飞行的玄天宗弟子卷入其中。惨叫声中,林墨看见那些修士的护体灵光如薄纸般被撕裂,肉体在紫火中迅速碳化。
“老东西找死!”为首的修士——后来林墨知道他是玄天宗外门执事李长风——大怒出手,一道青色剑罡直劈祠堂。
祠堂倒塌的轰鸣声中,村老浑身浴火地冲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接下来的战斗林墨看得不甚分明,只记得剑光与火光交织,地面龟裂,气浪将周围房屋尽数掀翻。村老显然不是李长风的对手,但那股拼命的狠劲,竟也让对方一时难以拿下。
“所有弟子听令!”李长风在战团中厉喝,“此村已遭浊气彻底侵蚀,全员诛杀,一个不留!”
屠杀就此全面展开。
林墨被阿嬷拽着往后山跑,身后是不断响起的惨叫和房屋倒塌声。逃到半山腰时,阿嬷突然将他推进一个隐蔽的石缝:“躲好,别出声,等天亮……”
话音未落,一道剑光追至。林墨透过石缝看见,阿嬷转身张开双臂,像是要用苍老的身躯阻挡那不可阻挡的锋芒。剑光穿透了她的胸膛,余势不减,在石壁上留下一道深痕,距林墨的脸只有三寸。
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身满脸。
他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透过石缝,他看见李长风落在阿嬷的尸体旁,皱眉看着剑身上沾染的血迹——凡人的血,污了他的剑。
“执事,清点完毕,共三百一十七人,全部诛杀。”一名弟子前来禀报。
“龙血草呢?”
“祠堂地下发现一小片,已全部采集。”
;李长风点点头,目光扫过化为废墟的村落:“放净火,烧干净。浊气污染之地,不可留痕。”
净火燃起时,林墨已在村老的安排下从密道逃离。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整个村子已陷入一片苍白色的火焰中,那火焰冰冷得诡异,将所触之物尽数化为飞灰,却不蔓延出村界半分。
记忆到此中断。
林墨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来。火堆已快熄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遗弃之原。
他摸了摸怀中的《残阳诀》,又看了看手中的《基础炼体术》。这两本功法,一本黑暗诡谲,一本粗浅卑微,却共同构成了他复仇之路的起点。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林墨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左眼的血色已完全褪去,但某种更深的东西已在心中扎根。他最后望了一眼村落的方向——那里现在应该只剩一片白灰了,连废墟都不会留下。
然后他转身,朝着黑风寨的方向继续前行。每一步都踏在龟裂的焦土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极了那个黄昏,祠堂在剑罡下崩塌的声音。
太阳完全升起时,他已走出十里。前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扭曲的山影——黑石山脉,黑风寨的所在。而在山影之上,更高远的天空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正在缓缓渗血。
界域裂痕,村老临终前含糊提过的词,突然浮现在林墨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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