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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梦的开始
电梯的咳嗽声是从金属与金属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针尖划过霉斑密布的唱片。
楼层指示灯——、、——每一次跳跃都伴随着啪嗒一声,像有人用指甲弹碎一颗玻璃珠。
林野数过三十三次。
前三十三次里,门一开就是公司前台那面蓝底白字的logo墙,灯光冷得像是刚从冰柜里捞出来。前台小妹永远端着一杯溶咖啡,杯口雾气画出同一个笑脸;人事经理永远在讲电话,嘴角粘着午饭的葱丝;而他永远会在:分被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撞掉工牌,弯腰去捡时,后脑勺精准地亲吻大理石地砖,血腥味混着消毒水味——然后电梯门合拢,数字回到,循环重启。
第三十四次,镜面墙里的他先动了。
镜中人穿着不合身的深灰西装,领口洇着一滩早已氧化的褐色咖啡渍,像一枚被反复舔舐的邮票。林野低头看自己,却是连帽卫衣的灰色抽绳——早晨出门时,他明明把抽绳打了个死结,可此刻它松散地垂着,末梢正往下滴着水,落在电梯地板上,出清脆的“嗒”。
镜中的他忽然眨了右眼。
极慢,极重,像一扇生锈的铁百叶窗被风强行合上。
而林野本人没有。
“叮——”
声音被拉得很长,尾音带着收音机电量耗尽的沙沙声。
门开了,却不是楼的大厅,而是一条走廊——一条上世纪九十年代乡镇卫生所的走廊。
墙皮鼓起、剥落,像一片片干掉的河鱼肚皮;霉味里混着来苏水、碘伏、以及一种奇怪的甜味,像过熟的香蕉在塑料袋里闷了整整一个梅雨季。
头顶的日光灯管一半亮、一半暗,闪烁频率恰好与心跳同步。
尽头是一扇绿漆铁门。
油漆剥落处露出暗红铁锈,像结痂的伤口。门牌用红漆写着:f-Ω。
那最后一个希腊字母“Ω”写得极潦草,尾巴拖得老长,几乎要流到地板上。
林野迈出左脚。
右脚却像被抽掉骨头的乌贼,软绵绵地吊在膝盖以下;再低头,脚踝以下的部分已经成了雾,断口处飘着灰白的絮状物,像被扯烂的棉纱。
不疼,不痒,只有冰凉,像有人把一块薄荷味的冰贴在他小腿内侧,一路往上滑。
“看来还没醒。”他耸耸肩,声音在走廊里碎成三截,最后一截直接掉进了黑暗里。
铁门虚掩,门缝里漏出的光不是灯泡的冷白,而是烛火一样的橘黄——带着灯芯爆裂的轻响,带着油脂燃烧的焦香。
林野把手指戳进门缝。
触感像戳进一碗温热的玉米浓汤,门表面荡起一圈涟漪,从指缝溢出金色光晕。
他整个人被吸了进去,像被一只看不见的舌头卷进喉咙。
眩晕感来得快也去得快。
脚下踩到的是柔软的长绒地毯——儿童卧室那种,能把十岁以下的所有尖叫和奔跑都吸收进去的地毯。
天花板贴满夜光星,密密麻麻,像有人把银河拆下来当壁纸;墙壁是宇宙蓝,刷得太厚,在墙角堆出细小的波浪纹。
单人床上躺着七岁的林野。
恐龙毛绒玩具被他抱得变了形,绿色绒布上有一滩口水印,像一张微型世界地图。
床头柜上摊着一本《十万个为什么》,年版,定价o元,书页被口水黏在第页与第页之间,正好把“为什么星星会眨眼”的答案拦腰截断。
成年林野站在床边,喉咙里像塞了一颗煮过头的蛋黄,干而涩。
床单是蓝色小飞船图案,边角已经磨出毛球——母亲在他八岁生日那天买的。第二年春天,母亲走后,父亲把床单和所有带颜色的东西一起锁进了阳台的樟木箱,理由是“省得看了伤心”。
“原来你藏在这里。”他轻声说。
声音在儿童房里被放大,撞在宇宙蓝墙壁上,反弹成无数细小的嗡鸣。
童年林野忽然睁眼。
黑眼珠大得吓人,几乎看不到眼白,像两粒被抛光过的黑曜石。
“轮到你了。”他说,奶音里带着不属于孩童的沙哑,像老磁带倒带时的失真。
房间开始融化。
夜光星一颗颗脱落,砸在地毯上,出玻璃碎裂的脆响;碎屑却没有飞溅,而是像水银一样汇聚,沿着地毯纤维的缝隙流走。
墙壁的宇宙蓝开始稀释,颜色顺着踢脚线流淌,露出后面漆黑的电梯井——像有人把一整罐油漆泼进深渊,只来得及留下最后一层薄膜。
唯一没变的,是床头柜抽屉缝里露出的半截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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