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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伴归途
庙会当天,天还没亮,陈远就起来了。窗纸透着淡淡的青灰,院子里的菊花在晨露里垂着花瓣,连风都带着几分凉意。他刚套上外衫,就听见厨房传来动静——柳如氏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冒着热气,枣泥糕摆得齐整,还有两个剥得干干净净的煮鸡蛋,在粗瓷碗里泛着温润的光。
“快吃吧,路上冷,多吃点暖和。”柳如氏把盛好的粥递到陈远面前,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又赶紧缩回去,“我特意多熬了会儿粥,米油厚,抗饿。”
陈远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知道她定是起得比自己还早。他接过碗,呼噜噜喝了大半碗,枣泥糕甜而不腻,是柳如氏用自家晒的枣子做的,带着股子家常的香。没一会儿,他就放下碗筷,起身要走:“我走了,你在家别着急,灯盏送完我就往回赶,误不了逛灯会。”
“嗯,路上小心。”柳如氏从衣襟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那方绣了梅花的青布帕子,她把帕子塞进陈远怀里,又拉了拉他的衣角,“要是赶不上也别慌,我在家等你,还给你留着热乎的枣泥糕。”
陈远点点头,转身跨出房门。院门外,镖局的两个伙计已经赶着马车等在那儿,马车上堆着满满当当的灯盏,红的像熟透的柿子,绿的像刚抽芽的柳丝,黄的像晒透的玉米粒,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生怕被晨露打湿。
“陈哥,咱们走喽!”年轻的伙计阿福笑着扬了扬马鞭,另一个伙计老周则稳稳地扶着车辕,怕灯盏晃洒了。陈远跳上马车,叮嘱道:“路上慢着点,灯盏是给灯会用的,可不能磕着碰着。”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消失在巷口。柳如氏站在院门口,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她把陈远没吃完的粥倒进砂锅里温着,又把院子里的菊花浇了遍水,指尖划过花瓣上的露珠,心里盼着天快点黑,盼着陈远早点回来。
马车出了镇子,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金黄的稻穗被风一吹,翻起层层浪,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稻穗照得亮。阿福坐在马车边,晃着腿笑道:“陈哥,听说邻镇的灯盏是出了名的好,竹篾扎得细,纸糊得匀,晚上点上灯,能映出花来呢!咱们送完镖,能不能去作坊里瞅一眼?”
陈远靠在车辕上,手里攥着那方梅花帕子,帕子上的线缝得细密,能想象出柳如氏低头绣花的模样。他笑了笑:“行,瞅一眼就走,别耽误了回去的时辰——你柳嫂子还等着咱们逛庙会呢。”
老周在一旁打趣:“陈哥,你现在可是‘妻管严’了,走哪儿都惦记着柳嫂子。”陈远也不恼,只是把帕子往怀里又塞了塞:“她一个人在家不容易,我多惦记点是应该的。”
马车跑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到了邻镇。收货的王掌柜早就站在铺子门口翘以盼,看见马车过来,赶紧迎上去,搓着手道:“可把你们盼来了!这灯盏要是误了,今晚的灯会就得缺一半热闹。快,先进屋歇歇,我让伙计给你们备了茶水。”
陈远跳下车,和老周、阿福一起把灯盏卸下来。他们小心翼翼地解开油纸,一盏盏灯盏摆到铺子里,红的宫灯、绿的莲花灯、黄的兔子灯,摆了满满一屋子,看得人眼晕。王掌柜拿着账本,逐一点数,确认没错后,才松了口气:“多谢几位了!中午就在我这儿吃顿便饭,我让后厨杀只鸡,炖锅汤。”
陈远连忙摆手:“不了王掌柜,我们还得赶回去逛庙会,家里人还等着呢。”阿福也跟着附和:“是啊掌柜,我们瞅一眼灯盏就走,不耽误您的事。”
王掌柜见他们执意要走,也不再挽留,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塞给阿福:“那你们路上买点点心吃,别饿着了。”阿福推辞不过,接了铜板,又偷偷塞给陈远两个:“陈哥,你拿着,路上饿了能买点糖糕吃。”
出了邻镇,太阳已经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了一片通红。阿福指着天边的晚霞,兴奋地喊:“陈哥,你看那晚霞!红得像火,边缘还有点粉,跟柳嫂子绣的梅花帕子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陈远抬头一看,还真像。那抹粉淡得恰到好处,就像柳如氏绣梅花时,特意调浅了的线色,温柔得很。他想起柳如氏站在院门口送他时的模样,想起她盼着逛灯会的眼神,心里一下子急了,挥了挥马鞭:“咱们快点赶,争取在灯会开始前到镇上。”
马车跑得更快了,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稻田的香。老周看陈远急,也帮忙扬了扬马鞭:“放心,咱们的马是镖局最好的马,肯定能赶回去。”
快到镇上时,远远就能看见镇子上空飘着的灯笼,红的、黄的、绿的,像一串串挂在天上的果子。庙会的热闹声也隐约传了过来,有小贩的叫卖声,有孩子的笑声,还有锣鼓的声响,混在一起,透着股子喜庆。
陈远松了口气,对阿福和老周说:“前面就是镇子了,你们先把马车赶回镖局,把灯盏的回执交了,我去接你柳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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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点点头,接过陈远递来的车辕:“陈哥,你去吧!咱们镖局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好好陪柳嫂子逛庙会。”
陈远跳下车,连马鞭都忘了拿,快步往家跑。他跑过熟悉的巷子,路过李婶家的院门,还听见李婶在跟邻居说“今晚的灯会肯定热闹”。越靠近家,他心里越急,生怕柳如氏等得慌。
刚到院门口,他就看见柳如氏站在那儿。她穿着那件洗得白的青布衣裳,鬓边别着那支他前些天买的木兰花簪,簪子上的银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大概是准备逛庙会时带的零钱和点心,看见陈远跑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星星落进了眼里:“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没耽误。”陈远喘着气,跑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许是在门口站了许久。陈远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笑着说:“走,咱们去逛庙会,给你买最大的糖画,还要猜灯谜,放河灯。”
柳如氏笑着点头,任由他拉着往前走。她的脚步有点急,像是怕耽误了什么,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院子里的菊花,仿佛在跟它们说“我去逛灯会啦”。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大多是穿着新衣的大人和孩子。有提着灯笼的,有拿着糖葫芦的,还有背着小包袱的,脸上都带着笑。陈远紧紧拉着柳如氏的手,生怕她被人群挤散。走到街角,就看见卖糖画的摊子前围满了人,老师傅手里的勺子上下翻飞,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画出一只展翅的蝴蝶,引得孩子们拍手叫好。
“你等着,我去给你买糖画。”陈远把柳如氏护在身后,挤到摊子前,大声说:“师傅,给我做个梅花的糖画,要最大的!”
老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好嘞!这位小哥是给媳妇买吧?我给你做得精致点。”说着,他舀了一勺糖稀,手腕一转,先画了个圆圆的花心,再慢慢画出五片花瓣,最后还在花瓣边缘勾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一朵栩栩如生的梅花就做好了。
陈远接过糖画,小心地递给柳如氏:“尝尝,甜不甜?”柳如氏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糖味在嘴里散开,比她吃过的任何糖都甜。她笑着把糖画递到陈远嘴边:“你也尝尝,可甜了。”
陈远咬了一口,甜意顺着舌尖蔓延到心里。他看着柳如氏嘴角沾着的糖屑,伸手用帕子轻轻擦掉,又拉着她往猜灯谜的地方走。猜灯谜的摊子前挂着一排排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面都系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语。柳如氏眼睛一亮,拉着陈远走到一个灯笼前,纸条上写着“草上飞(打一字)”。
她皱着眉想了想,忽然拍手:“是‘早’字!草字头下面加个‘日’,就是‘早’!”摆摊的掌柜笑着点头:“姑娘猜对了!这盏小灯笼送给你。”柳如氏接过灯笼,是盏小小的兔子灯,提在手里,暖融融的光透过纸罩照出来,映得她的脸红红的。
逛到河边时,灯会已经开始了。河面上飘着无数河灯,红的、黄的、绿的,像一颗颗落在水里的星星,顺着水流慢慢漂远。柳如氏看着河灯,眼睛里满是向往:“陈远,咱们也放一盏吧?”
陈远点点头,拉着她走到卖河灯的小摊前。摊主递给他们一盏红色的河灯,柳如氏小心翼翼地把灯芯点上,双手捧着河灯,轻轻放进水里。河灯漂出去时,她双手合十,小声说:“我希望我和陈远能一直好好的,日子能越来越好。”
陈远站在她身边,听见她的心愿,心里暖暖的。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轻声说:“会的,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明年庙会,我还带你来放河灯,还给你买最大的糖画。”
柳如氏靠在他肩上,看着河灯慢慢漂远,嘴角带着笑。夜风一吹,带着菊花的香和糖画的甜,还有身边人的体温,让她觉得心里满当当的。她想起早上送陈远出门时的担忧,想起白天在家等待的不安,此刻都化成了满满的踏实——只要陈远在身边,再平凡的日子,也能过得像灯会一样热闹又温暖。
两人在河边站了许久,直到河面上的河灯越来越多,把夜空都映亮了,才慢慢往回走。路上,陈远看见卖烤红薯的摊子,又拉着柳如氏过去:“给你买个烤红薯,暖手又甜。”
烤红薯刚出炉,烫得很。陈远用帕子包着,递到柳如氏手里:“慢点吃,别烫着。”柳如氏咬了一口,红薯又甜又面,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她心里颤。她把红薯递到陈远嘴边:“你也吃,可甜了。”
两人手牵着手,一边吃着烤红薯,一边往家走。路上的人依旧很多,灯笼的光映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柳如氏忽然说:“陈远,今天真开心。”
陈远低头看她,她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亮晶晶的。他笑了笑,握紧她的手:“以后咱们每年都来逛庙会,每年都放河灯,每年都买糖画和烤红薯。”
柳如氏点点头,靠在他身边,脚步慢了些。她知道,以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陈远,有这热乎的家常,有这庙会的灯影,就什么都不怕了。
回到家时,院子里的菊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柳如氏把没吃完的烤红薯放进砂锅里温着,又把那盏兔子灯挂在屋檐下。陈远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安稳。他掏出怀里的帕子,上面还带着柳如氏的气息,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日子——有牵挂的人,有温暖的家,有盼头,有念想。
夜风轻轻吹过,兔子灯在屋檐下轻轻晃,映得院子里一片暖黄。柳如氏走过来,坐在陈远身边,头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看着那盏兔子灯,没说话,却觉得心里比蜜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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