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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镣铐取下——对方是个年轻的男人,蓬头垢面,仍然挡不住身上青春的光彩。
那人有一头半长不短的金色头发,此时是脏污的,但裁决者并不嫌弃,他拖拽着此人的脖颈与头发,手一甩,将他丢在了德卡斯特面前。
那男人的躯体像一个布袋子,扔出一声咚响,能够使人立刻反应出来他的身上一定因此而产生了一些淤青的伤口,然而他并不露出吃痛的表情,只是保持着那个扭曲的姿势,眼睛却一瞬不动地盯着德卡斯特。
那双年轻的眼睛所盛满的感情是热切的,使圣子阁下不能够移开对他对视的目光。在对方的目光之中,德卡斯特甚至觉得自己被捕获,明明如今的情形之下,他的居位更加体面、更加高高在上,然而他却觉得自己是那个可悲的、唯待死去的束缚囚徒。
那男人勉强将自己疼痛受伤的身子调整着,跪倒在地,姿势颇具滑稽与恭敬意味。然而他只是俯身贴面,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脏污的地面,又用自己的嘴唇去亲吻地面,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看着德卡斯特琥珀一般的金眼睛,说道:“圣子阁下……”
德卡斯特伸出手去,抚摸他的头顶,声音疲惫:“我在这里,孩子。”
男人为他的回答感到由衷幸福那样,露出了一个灿烂到可以灼伤人眼睛的笑容,他又拜倒,去亲吻德卡斯特的鞋子与垂下去的袍子的下摆。
做完了这些渴爱的动作,他方才羞怯地复而抬头,看向德卡斯特,表情隐藏着期待与狂喜。他说:“圣子阁下,我求您满足我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
德卡斯特眼皮一跳,心神不宁,他面色不变,回答道:“你知道现在的境况的。我没有之前的权力了,不知道是否还能够满足你。但是,我会尽力。”
那男人慌忙摇头,他始终抽着鼻子,做着明显的吸气动作,似乎呼吸与圣子共享的空气都感到荣幸,乃至于想让空气将自己的肺部填满。他说:“这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愿望。您一定可以实现,并且,只有您能够实现。”
迎着德卡斯特求问的目光。他说道:“请您,亲手杀了我。”
德卡斯特的瞳孔霎时紧缩,颤抖一下,他的手指也颤抖,搭在此人的肩膀上,如遭雷击。他问道:“为什么?”
那男人眷念地看着他的眼睛与头发——德卡斯特明白过来了,他正在看自己,但是换一种更贴切更唯心主义的说法,对方看的并不是“德卡斯特”这个具体的人,而是在看女神的使者、在看神在这个世界上的象征。
他不作为一个客观的客体存在,在此人眼中,他是一个符号化的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女神。
那男人露出“显而易见”的表情,看向他的样子还是那么热切谦卑,他说:“我求您,我愿意奉献上我所有的一切,只求我死在您手里。倘若人死之后灵魂超脱而出,有来生来世,我也将全部奉献给您。”
“您是女神的孩子,您是圣子,我相信您时刻被女神注视着……只要我死在您手里,我便也被女神看着了……啊,多么幸福,只要祂愿意从云端远远地看我一眼,即使只是我临死前的一眼,女神很快就厌弃我了,我也会感到莫大的幸福的。”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而那男人不断亲吻着德卡斯特面前的地面,求乞着,喃喃自语:“请您应允我,即使这会脏了您的手……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来赎罪。”
姜芜只能看到他一片脏污的小半边面颊。他身上那样多的血与污垢,应当遭受了许多的折磨与惊变,然而他并没有任何的愤懑,只祈求用自己的死亡让自己离神近一点、更近一点。
姜芜感到一种难言的窒息,即所谓“狂信徒”的热望。她从来没有宗教信仰,对这种感情难以产生一丝一毫的共鸣,这种浓烈到要以死觐见的感情,让她这种从来没有任何虔诚的人甚至感到心惊,仿若看着一个人投入火中,却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看着庭院中那女神像:祂还是微笑着,宁静地看着所有人。这石雕的物件没有生命,让她不能够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为此甘愿付出灵魂的代价也要贴近。
女神治理了这片土地多久乃至于能够培育出这样的狂信徒。这便是祂的统治么?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裁决者听罢他们之间的谈话,大笑起来,他一手拍在沉默的德卡斯特的肩膀上,说道:“您就满足他这个小小的愿望吧,圣子阁下,还是说您现在连杀人的力量与勇气都没有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不得不表示鄙夷。”
德卡斯特沉默着,他将那信徒的脑袋捧在了自己手中。那男人露出了欣喜又幸福的表情,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像是人在许愿时会闭上自己的眼睛,以期待神迹会在睁开眼时发生。
此狂信徒蠕动着自己的嘴唇,留下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语。
他说;“女神……我敬爱您,我爱您爱到愚昧不堪。”
德卡斯特的手与他的肌肤相接之处散发出星星的光点,那光点是从男人的脑中逸散出来的,活跃地飞来飞去,最后又容纳进了德卡斯特的身上——姜芜看明白了,德卡斯特用自己创造的共鸣抽干了此人身上的生命力,那些光点,正是他身上的生机与活力。
他就这样露着幸福的微笑,身体软倒下来,坐在德卡斯特腿边,停止了呼吸,死去了。
这是体面的死法,不损伤躯体,不见血也不动刀兵,生命像是精灵一样飞走了,如同童话故事里那些诗意的表达,模糊了其中所有的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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