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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师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被仆人传讯,请她前往书房,接受都铎先生的教诲。讲师活动着自己僵硬的身子,去拜见自己的父亲。
都铎先生说:“你已经二十多岁了,到了必须要结婚的年龄了。伊谢丝,我会你拟定了一场婚约,丈夫是教会一位前途光明的主教。”
讲师说:“我拒绝。”
都铎先生说:“我想你母亲会想让你结婚的,她不一定会痊愈,如果很快就死,你难道想让她死不瞑目么?我想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出席你的婚礼,见证你获得幸福。”
讲师从这冗余的话中提取了关键词,她抬起头来,问道:“如果我结婚的话,奥菲利亚就会出席么?”
都铎先生看着她希冀的目光,沉默再沉默,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讲师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我去结婚。”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去问家族为自己安排的新郎是谁,年龄几何,样貌如何,实际上,她也不在乎这个。她唯独想要做的就是与奥菲利亚见上一面。即使仆人们不敢在她面前嚼舌根,但是伊谢丝还是能够捕获到一些自以为隐蔽的闲言碎语。
那些说话时悉悉索索像是老鼠的仆人们。他们聚在一起聊天,喊奥菲利亚是“阁楼上的疯女人”,说她快要死了,正在接受自己狂妄自大的惩罚。死神每日每夜在阁楼中徘徊,是她踩在脚底下的影子,只等某个命运的时刻,死亡闪击她的身体,让她去往女神身边。
从奥菲利亚每晚越来越微弱的哭声中,讲师也能够猜测到她的生命逐渐衰微。
讲师不得不承认奥菲利亚也许就要死了,她不愿意面对这个也没有办法,死亡不是逃避就可以躲过的,命运不会像奥菲利亚一样溺爱她。
她感到惊恐:自己还没有来得及让母亲获得幸福,她却就要死去了。如果真是如此,那么她前面付出的那些努力、汗水,又是为了什么呢?
讲师觉得自己也要死去了:她感到由衷的愤怒与痛苦。她是母亲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便不能生从,但她可以随奥菲利亚而死,在冥府做她最忠诚的骑士。奥菲利亚那样孱弱的女人,在冰冷的死后世界不知道有多可怜,需要她的骑士保护才能平安快乐。
在这天的夜晚,伊谢丝又靠在母亲的门前,听着那低低的哭泣声音。伊谢丝无数次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纠结着,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她最终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门,准备见一见奥菲利亚,也许这是最后的道别。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奇特的味道——清冽而苦的药材冷香夹杂着甜腥的腐烂味道,混在一起辨不明白,让人说不出的反胃。
伊谢丝屏住了呼吸,惊惧让她的注意力重心放到了其他地方,丝毫没有在意气味的优劣。
她看着躺在床上静默不语的人影:奥菲利亚。原来她从来没有哭泣,夜夜伊谢丝听到的声音不过是风呜咽着击打窗棂。
奥菲利亚只是躺在那里,那么安静那么祥和,伊谢丝小心翼翼地坐过去,坐在了她的床边。
奥菲利亚死了。
他们秘密处决了你母亲的……
她还是那么美,美得像没有生命的艺术品,美得让伊谢丝心痛。在一片黑暗之中,唯有从窗户洒下的些许月光照亮了月亮女爵的面庞,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像是捉摸不到的幻影。
奥菲利亚的脸毫无血色,冷郁惨白,像一具完美无瑕的陶瓷人偶在冷白的灯光下被摆在展示柜里供人赏玩。那面庞在被褥之间深陷的情态,积弱累牍,如同从溪流地里漂浮出的一具浮尸,鬼气森森,探出美人面,使人不由得呼吸困难。
然而伊谢丝并不恐惧尸体与其中鬼魂的隐喻,她只感到哀痛。
她轻轻地隔着被子伏在奥菲利亚胸前,仍然抱怀着一丝希望去探听感受:没有心跳,什么都没有。血肉从今往后不会生长了,不会再生出鲜活的生命了,节律不会在运转搏动了,这是一具尸体,生命不可挽回。
伊谢丝侧着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了流泪,眼泪顺着面部的轨迹与重力的牵引一路向下,被月光照出虹彩的印记,湿漉漉,如果奥菲利亚能够睁眼活过来,必然会心痛地去吻她流眼泪的眼珠。
伊谢丝开始在心中推演杀人犯的模样。
是父亲吗?那个对她从来没投入过任何情感,她也从来不抱有任何期待的男人。都铎先生总是对奥菲利亚有着一些伊谢丝找不出理由的恨意,他的妻子是女儿伊谢丝眼中最漂亮最温柔的女人,而都铎先生宁愿投身于情人们的臂弯,亲吻她们涂脂抹粉的嘴唇,也不愿意对自己的妻子善语相待,履行一个丈夫应有的责任与关爱。
是仆人们么?奥菲利亚总是对他们太仁慈太温柔,然而太怀柔的宽宥也会滋生恶意。那些在寻常贵族府上司空见惯的事情,在都铎的仆人眼里却是万万不能的。旁的显贵们可以打骂自己的仆人,而奥菲利亚只要在清晨忘记给予某一位仆人微笑,他们便会在私底下说都铎府的女主人惺惺作态,终于露出了刻薄的真面目,是个伪善的坏女人。
伊谢丝感到头痛。
她心里奥菲利亚如同一座水晶雕砌的人偶,被碰一下就碎掉了,谁都可以伤害她,即使只是在花园里喝茶看书,也要忧心雨水会浸染她的衣襟,春风会吹垮她的鬓发……伊谢丝后悔了,她不应该去参加教会的战争,而应该永远守护在母亲身边,保护她不受任何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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