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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吉斯看不见的拐角处,方伊一才停下,小心翼翼扯高裤脚,肿成一大块的脚踝就这样露了出来。
方伊一连连倒吸凉气,重心转移,把疼出一身冷汗,变得微凉的身体自以为隐蔽地倚靠在贺霄身上。
人一受伤,本就脆弱的防御机制被打破,一张嘴就停不下来,像是要以此来缓解疼痛或宣泄不安的情绪。
“怎么会这么痛?”
“裤子都脏掉了。”
“头和脚都受伤了,我肯定出不去了。”
他的脸色苍白到下一秒就会晕倒,没了血色的唇却还在不停输出,没人搭理,方伊一越说越起劲,越说越离谱。
冷汗透过皮肤很快浸湿了衣服,扶着贺霄的手都疼的有些颤抖,整个人在脱力的边缘。
“闭嘴!先别说话了。”贺霄嘴唇紧抿,脸色很不好看,为这突发事件,也为这人一副会拖累自己的模样。
麻烦,还是麻烦。
却还是找到了块稍微干净的地方把人放下。
只是方伊一明显不是正常人的思维,疼的都快要命的关头又犯起了少爷病。
“我不要!我不要坐在这里!”
贺霄弯着腰要把人扶下去的动作顿了一下,可还是冷着脸继续。
“不坐下我怎么给你看伤到了哪里?”
“我说了我不要!我不要坐在地上。”方伊一剧烈挣扎起来,贺霄用了点力制住两只胡乱动弹的手,无动于衷。
“啊!我不要!我不要!会有虫子的,有虫子的!”
方伊一如搁浅的鱼,垂死挣扎,用最后的力气把贺霄猛的推开,惯性之下,自己也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与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贺霄被推开,心情躁郁到极点,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看这人这样狼狈不是应该趁机摆脱掉?现下又是在操什么心?难不成还真要当他的保镖?难不成还信了面前人口中会变好的鬼话?
人都善变,更何况劣迹斑斑的方伊一。
贺霄双臂抱胸,他倒要看看方伊一又要怎么去编推开自己的理由。
感受到屁股下针扎般的痛感和手下枯叶濡湿滑腻的感觉,方伊一绝望了。
他想起了风化后变黄的松针,尖利的刺,被剪刀咔嚓成无数的一小簇,成了最简易最磨人的武器。
他们藏在衣服了,磨你的皮肉,刺你的皮肤,你挥不出来,扣不出来,洗不出来。
这由小朋友想的,杀伤力看起来最弱但却非常持久的法子却是方伊一童年的噩梦,他害怕那种瘙痒的感觉,他害怕被刺伤却找不到凶器的无助,由此害怕起所有短小尖利的物品。
那濡湿的感觉,让他想起当年藏在衣服里带着尖刺的毛毛虫。不能动,不能说的惊恐的表情成功取悦到其他孩子们,毛毛虫也更加卖力,到处爬,给小伊一独留下一串串粘液和一辈子的阴影。
也就是那天,小伊一反抗了,他违抗了命令,那只总在他身上爬的虫子被他抓在手中碾死。
不好受,小虫背上的绒毛刺渗入指腹,黄绿色的脏器腥臭、黏糊,从指尖滴落,所有小朋友看怪胎一样看着他。
孤儿院的院长知道后,目光嫌弃,看垃圾一样独瞥开眼神,孤立了他。
但那个时候,小伊一是开心的,他不在乎院长的看法,也不在乎小朋友的戏弄,他只知道没有虫子了,今天可以不用再当小丑供人取笑,于是,他真心实意地笑了。
可第二天,他们在阴沟里,在草丛里,在交错的枝干中,找到了更多的虫子,他们在小伊一的身体上画图,跑酷,释放被禁锢的毒素……
方伊一只感觉脚踝上的疼痛不足以抵挡那股无形的浑身发毛,心悸的感觉,他控制不住,他感觉到数以万计的虫子正顺着接触面爬上他的大腿,背脊。
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反射性起了一大片,他害怕了,他忍不住用手去揉搓,拍打,直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被红取代,才换到另一边。
袖子被他粗暴撸上去,嫩白的手腕被粗暴对待后,肿胀一片,血痕缕缕。
贺霄环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脑海所有想法全被清空,马上跑过去,一把抓住两只细瘦的腕,使劲,把人带离地面,又回到了刚开始两人面对面的姿势。
贺霄才看到他脸上是不正常的癫狂的神色,那双笑眼如今空蒙蒙,可反常的没有掉下眼泪,带着执拗和惊恐。
贺霄清晰感知到方伊一口中的怕虫子,是到了这样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就像在看一只被蛆虫寄生的猫咪,明明有能力动手解救,却仍是高高在上看着它挣扎。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可行动确是对生命的蔑视和不屑。
贺霄贫民窟成长的环境让他对这样的事习以为常,可头一次感觉自己是残忍的。
他拍拍粘在方伊一裤子上的草屑,把沾满泥土的手展开,细细清理干净,没有再多说什么,背过身蹲下,把着方伊一肉感十足的膝盖骨往自己身上靠,小少爷会意,安静地趴俯在了少年人宽阔的背上。
僵硬、紧张的身躯渐渐软和下来,方伊一开口说话了,含着抱怨和不知何来的依赖:“我都说了不要坐在地上了嘛。”
方伊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要推开你,我只是太害怕了。
“但你也有错,我说的话你都不听的。”小少爷扶着手下硬邦邦的肩膀,急得直起身子,激动地说。
可这一激动差点没把自己又摔个仰倒,贺霄呼吸微滞,又冷又凶“啧”一声。
不耐烦补充:“消停点。”
调整一下,把背上的人往上抛了抛,继续朝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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