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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凌并未给她犹豫的时间,径直将她带入内堂,下人恭敬呈上一套早已备好的、略显宽大的青色刑部员外部官袍。
“换上。”他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她惊疑不定的脸庞,“即日起,你白日便在此‘观政’,朕准你翻阅除绝密外的卷宗文书。酉时末,自会有人接你回宫。”
芳如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白日留在刑部?这无异于将她渴望已久的机会亲手奉上!她心脏狂跳,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迅速换上那身男装,宽大的袍袖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却别有一番执拗的气度。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抬头直视周凌,目光灼灼:“陛下既允臣女在此观政,臣女恳请协查顾舟被诬通敌北狄一案!臣女深信其中必有冤情,求陛下允准!”
周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仿佛早已料到她会如此说。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审视着她眼中那份熟悉的、不屈不挠的光芒,仿佛在欣赏一只试图挣脱金丝笼的雀鸟,既欣赏其生机,又了然其徒劳。
片刻后,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语调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试探与无形的警告:“准了。但记住,芳如,凡事皆有度,莫要逾矩。”那“矩”字被他轻轻吐出,却重若千钧,清晰地划出了她所能活动的边界。
第一日“观政”,芳如正埋首于堆积的卷宗之间,试图从浩繁文牍中寻找蛛丝马迹,一个身影便不请自来地停在了她临时安置的案牍旁。
来者正是刑部郎中郑禹。
他身着端正的补子青袍,面容严肃,下颌微抬,眼神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体、甚至需要挽起袖口的青色官袍后,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轻蔑与讥诮。
“啧,”他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引得附近几位书吏悄悄侧目,“这刑部重地,何时竟成了裙带揽权之所?一套官袍,若无人‘鼎力相助’,怕是也难轻易披上身吧?”言语如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芳如最为敏感的处境,“侍君之功”这四个字,虽未明说,却已如巴掌般甩在她脸上。
芳如握着卷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温婉的眉眼间瞬间凝起一层寒霜。
若依着她此刻被周凌半囚半宠养出的心气,以及急于查案的压力,几乎立刻便要反唇相讥。
然而,就在怒火升腾的刹那,一段来自第三世的记忆猛地撞入脑海,那时,她想要搜查周骏住所,是郑禹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助力。
那点恩义,隔着生死与轮回,此刻清晰地压下了她的怒火。
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意外的平静,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意。
她并未起身,依旧端坐着,目光平和地迎上郑禹充满挑衅的视线。
“郑大人忧心部务,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仿佛对方刚才讽刺的是旁人,“下官才疏学浅,蒙陛下信重,得以在此学习观政,自当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圣恩。”
她话锋轻轻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不经意间抛出了一枚石子,投入对方心湖:“倒是大人您,近日府上恐有琐事烦心。听闻令弟性情洒脱,近日似有泾川访友之约?秋雨连绵,山路崎岖,泾川道旁山体经雨水浸泡,恐有松动之险。兄长如父,还望大人多加劝阻,慎防意外,以免追悔莫及。”
上一世差不多也是这个秋意渐浓的时候,郑禹那位恣意洒脱、酷爱寄情山水的弟弟,便在泾川险峻湿滑的山道上遭遇意外,失足坠坡,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摔断了脊骨,自此不良于行,落下了终身的残疾。
郑禹脸上的讽意瞬间凝固,转为惊疑不定,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弟弟确有此计划,且是私下约定,并未对外宣扬!
他死死盯着芳如,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丝毫戏弄或打探的痕迹,却一无所获。
那感觉,仿佛自己家中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无意间照亮了一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所有准备好的讥讽言语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只化为一声含糊的冷哼,眼神复杂地深深看了她一眼,拂袖转身离去,背影竟带着几分仓促。
两日后,郑禹再次找到芳如时,面色复杂,先前那股轻慢之气消散殆尽。
他竟真的因芳如之言强行拦下了弟弟,而当日下午,泾川便传来山石滚落、阻断官道的消息,若非阻拦及时,其弟恐遭大难。
他对着芳如,郑重一揖:“……多谢……姑娘提点。此恩郑某铭记。”
芳如侧身避开他的礼,神色淡然:“郑大人不必客气。我并非无偿相助。”她直视对方,提出条件,“我欲重审白阳会青木坛舵主刘燧之案,需调阅其全部卷宗及提审记录,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郑禹面色微变,略显为难:“姑娘来迟一步。那刘燧……前日已在诏狱中‘自尽’身亡。”
芳如心猛地一沉,线索竟又断了!
她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却听郑禹迟疑片刻,又道:“不过……刘燧虽死,当时与他一同擒获的三名心腹手下,尚关押在刑部大牢。只是……”他顿了顿,摇头道,“那三人皆是硬茬,熬遍大刑也未曾吐露半分有用之事,姑娘只怕是……浪费时间。”
芳如眸光微凝,直觉告诉她此事绝非“浪费时间”四字所能概括。
她坚持要求亲眼观察提审过程。
郑禹拗不过,只得安排手下照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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