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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暾闲闲一抬头,俞知路恰到好处地下蹲,他最会潜藏了。宇文暾轻扭脖子,思考要写到何处停手。他这半年多来,几乎每夜都记上两笔,先花两月记完了所有大事,再回忆点点滴滴细节,线索散落于各年,凭直觉筛选,记下的内容多的已是藏不住,便有时也花时间整理成册,拆了现有的书籍,从中只替换一小半,这样万一有人不小心抽出他的藏书随意翻阅,若不细看,不会发现是记了未来之事。
对现在的宇文暾而言,距离他与俞知路决裂,还剩二十年。时间充裕,可仔细谋划。兴许是身体变小、变轻了,他幼年的担子亦不重,宇文暾这半年来过得很是逍遥,甚至有些得意忘形。他笃定俞知路是曾经的俞知路,一举一动皆熟悉得令人心安。
宇文暾可有想过——这种“熟悉”本身,便是一种异常?他前世这时候与俞知路是怎样的关系?宇文暾只记得个笼统的氛围。他与俞知路相处过久,早就忘了第一年磨合时偶有隔阂。即便有,那也都无关痛痒。
俞知路就这样在窗外瞧着宇文暾写了大半时辰,然后宇文暾对折纸张,从书架取出《汉书》一卷,书里已夹了几张纸,宇文暾将刚写就的纸张叠进纸堆、塞回书中,又将书归回书架。
冷汗就这样渐渐浸透俞知路的里衣。
幸得他这半年多来放任天真、尽情装傻,将自己当个孩童重新养过,否则他……宇文暾前一世有写日记的习惯么?宇文暾不论是书写的动作,还是书写时的神情,都完完全全是成年之后的宇文暾,俞知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平时宇文暾也是装作从头来过么?
宇文暾有没有认出,我是重生而来?
灯熄,宇文暾躺回雕花床,放下床幔,平和而安定地入眠了。俞知路在室外再候了半个时辰,托了孩童体型的福,俞知路潜入的动静轻至极致,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无比镇定。俞知路经过宇文暾的书架,径直往宇文暾的床边走去。
小手微微掀起床幔,只透那一点似有若无的月光,俞知路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宇文暾。
心思极乱,毫无头绪,百般情感,还兀地生出一点森寒的杀意。
不知过了多久,手放下,床幔归垂回原位。俞知路从宇文暾的书架上挑了刚刚放回的那卷《汉书》,带出屋外,找了隐蔽处就地翻看。阅完那几张纸,俞知路认命地抬头望月,那月亮已然是向西落到宫墙之外,今夜将尽了。看过,复原,放回书架,假装一切都未发生过,俞知路回到耳房,心想这好似偷来的童年果真要还回去了。人不可再少年,俞知路心中很是悲凉。
第二日,宇文暾照常卯时醒转,由辛阑服侍他净手、洗面、换衣。宇文暾问道:“俞之陆呢?”
“辛夷去叫过他,但他似乎是身体不适。”辛阑仔细讲来:“我们想瞧瞧是生了什么病,俞之陆却说一定要等他师傅来,还说是练什么内功闹的……”
宇文暾霎时警觉。俞知路怎么可能会生病?俞知路只会受伤。内功?是练内功走火入魔?宇文暾记得俞知路上一世是九岁才开始修习内功心法,一本午时练习的《匡机经》,另一本夜间练习的《飞神功》。这两本心法是为加强心脉、练就内力,难道还能学岔了反伤自己?
“那便现在去请俞先生,拖不得。”宇文暾催促道。
俞函很快便至蓬阳殿。宇文暾坐在俞知路床边,今日是学也不上了、琴也不练了,就一门心思想搞清楚,俞知路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俞知路闭目卧床,时有气急,脸脖涨红,喘出一口闷气后又过于气缓,迷蒙睁眼,却不聚焦,呈危重病态。俞函连忙为俞知路诊脉,片刻后他急道:“不好,他练功不对,不知是不是偷学了我未教过的部分,如今内力逆运,经脉即阻,神气相撕。我的内力精细不足,无法调解,果然现在教之陆《飞神功》还是太早!三皇子殿下,恕俞之陆今日不能在宫中伺候,我要即刻带他出宫医治,否则他性命有虞。”
宇文暾一把扯住俞函袍袖,也说要去,俞函却不同意,说俞之陆毕竟只是奴仆,三皇子殿下不可如此劳神。俞函还请侍女将俞之陆的病况转告李夫人,请求带俞之陆出宫,要李夫人莫怪。
很快,李夫人的传话宫人回到耳房,同意俞知路出宫医病,而且果然加了一道限制,不允许宇文暾跟出宫。宇文暾目送俞函背着俞知路,快步离开皇子寝宫。
这一世李夫人对俞知路很有兴趣,甚至还有器重意味,故俞函对俞知路的态度也变好,不似上一世对俞知路态度那般矛盾。上一世俞函对俞知路的态度摇摆了几年,不知是否只该将俞知路当一个普通暗卫,还是真将他看作弟子。这一世俞函似乎更早就作了选择。
俞函心中过了一遍可救人的名单,二人在马上还停了几息。待俞函考虑好了,缰绳顿挥,便往京安的东边去了。俞知路身体极度不适,勉力睁眼辨认路街,完了,这不是去找盲眼女医仙的方向。
俞知路昨夜深受刺激,不能接受宇文暾也重生了这个事实,他甚至心生逆反,完全不愿意面对宇文暾。
拼脑子,怎么看也不可能拼得过宇文暾。不知道宇文暾重生还好,一知道就再回不去那懵懂天真的心态。俞知路如今选项不多,眼见着将要到宇文暾起床的时辰,俞知路只稍作思考,便决定兵行险招——他要自逆经脉,赌俞函会不会提早带他去见女医仙。
赌输了呀!
俞知路一路遭马颠得想吐,俞函左手紧紧搂着俞知路的腰,怕他摇晃之中跌落马下。马儿一路往东跑,出了京安,到京郊的一个闲散庄子上,天光大亮,老奴方启庄子大门,俞函便到了,勒停马匹,对老者恳切道:“请您代传一声,俞函携弟子登门求访,是救命之事,求闲庄主人郭安一助。”
老人见马匹上的俞知路已不省人事,便进庄子传话了。不久后换了个年轻仆役出来,领马儿从侧门进,停稳了马匹,仆役带俞函和俞知路一路进庄,去见郭安。
这庄子从外处看来平平无奇,走深了却很有门道,庄内不兴草木花枝装饰,却引流水数条,水上设各式闸口机关,俯瞰庄子的交错水道,好似一副微缩了的灌溉水利图。庄内虽不事花草,俞知路却一路都闻见芳香,这香气是从水中而来,更为神奇。
仆役将人带到,躬身退走。俞知路伏在俞函背上,眼皮打架,俞函也没叫俞知路不能睡,于是乎最后映入俞知路眼帘的便是重重屏风,以及屏风上的各色雀鸟绣图,好热闹的屏风……
再一醒来已是暮色四合。俞知路睡在帐中,迷迷糊糊听见交谈声音。
“……可惜他已是宫中人。不过你说他还未正式成为伴读,今日他内功逆转,说他死了估计也可信。等等,他们知晓他的体质?俞函!你……”此为男声。
“我之前从未信过什么不死之身,今日得见,竟是真的。俞函,你为何早不说有这样一号人?偏偏入宫,麻烦啊。”此为女声。
“早说?若不是郭安请你,你都不肯见我。你也是,奇人异士我们也见过不少了,更何况他这‘不死之身’究竟是不是‘不死’,我们都还未可得知。这孩子不好养,此前在湛府,我以蛮力压制他,他十分心野,进宫了倒是好转不少,可能是因为三皇子和他母妃都器重他,衣食住行也远超伴读规格——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若带他出宫,他的成就未必会比在宫中修炼更好。”此为俞函。
俞知路还想再听,下一秒帐子却被掀开了,一位不认识的男人俯身瞧俞知路,这人面目阴沉,眼神光却很明亮,偏执之中带有兴奋。他说:“我就发现你睁眼了。怎么样,身体还难受么?”
好像还是有些难受的。俞知路张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男人将床帐挽起,原来三人就坐在不远处围炉饮茶,谈俞知路的事。俞知路转脸看去,那女声果然是女医仙!
峰回路转,还是赌赢了!
女医仙眼覆白纱,身形如鹤,端坐自如。反倒是俞函很不自在,不似教导俞知路时那样一板一眼,他在女医仙面前反倒像毛头小子。刚才俞函短短控诉女医仙两句,说完又后悔,垂着头仿佛数茶叶,不敢再看女医仙。刚才掀帐子的人应该就是郭安。
郭安续上方才俞函的话:“你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位愿意接触宫中人的,现下还为皇子训练暗卫。俞函,你总替皇宫说话,要我们怎么待你是好?要我说,这孩子若是真有天分,不如就趁这回出宫,假称他经脉已损,回天乏术,再给他喂个甚么假死药,装过宫中人的检查。之后我们将他留在身边,未必不能提供足够资源。”
俞知路心想,对!我要的就是这个!
他真不愿意待在皇宫了。一想到要与宇文暾斗智斗勇,俞知路只觉天地晦暗,脑子生疼。
“你休要这么说。归根结底,是他为了还李家救我的恩情,这才不得不入宫。”女医仙说,“只是这入宫也可稍稍换个思路,权当探听风声。我不认为我们还将留在北昭许久。只消撑过这些年,世间会大不相同。”
郭安不耐道:“你又来了。你瞎了一对眼睛还不够,还想要聋了耳朵、失了声音吗?”
“宫内纷争,宫外江湖,哪方都困苦,就算把之陆带出来让你们照看,也难免不会引来其他祸事。”俞函说,“李家算是连接宫内宫外的一道浮木桥,准确说来,我不是待在宫中,我只是借李家羽翼一蔽。现下没有让之陆闭关修炼内功的地方,宫里已是最清幽之地。”
俞知路恨不能又晕过去。他要听的不是这个。
两日后,俞知路被俞函送回蓬阳殿。李夫人会见女医仙沈双双。《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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