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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暾仔细回忆了上一世王皇后的丹药,确信自己没有主动服用过。
王皇后虽是女身,心在朝野,做皇后令人挑不出错处,只是在教育上有些娇惯孩子,所出的大公主与太子,一个刁蛮,另一个乖戾。宇文暾幼时对王皇后的印象以贤良端庄居多,好像正是从这一两年起,王皇后初现激进的性子。
如果是丹毒所致,那就太可以理解了。王皇后后来会与自己的儿子不死不休地争权,太子称帝后大兴人祭,长公主豢养男宠、酒池肉林。王皇后不仅是将丹药做赏赐赠给他人,恐怕更是在昭明殿与东宫常备此药,他们用得比其他人更多、更重。
上一世李夫人从未得过王皇后的丹药,她也不稀罕。恐怕这次是王皇后错以为这并蒂莲与莲诗是投诚的信号,这才送了丹药来。也若不是结交了医仙,李夫人很难明晓这丹原来是坏的!
“既然这丹这样毒,任他们继续用不就得了。”李夫人心情大好。她原是有些怪宇文暾替她做主,投什么诚,以后怕是演都不好演。这回拿到了药丹,还得知王皇后会把自己吃成疯子,李夫人只消日后盯着皇帝,看王皇后会不会将药也用在皇帝身上。
寝殿私下里只有宇文暾与李夫人,宇文暾佯装天真问道:“娘亲是担心父皇中毒么?”
每到没有外人的时候,宇文暾常会亲近地唤李夫人为“娘”、“娘亲”,李夫人则是一直唤他“暾儿”。
李夫人无事,桌前摊开四个平削木盒,里头是她的簪子、饰物,她闲闲地理着这些发簪,说道:“现在宇文康还是太子,你父皇还不能死得那么早。暾儿,你说为皇为帝,最重要的品格是不是贪心权欲?若无贪欲,哪想去抢这天子的位置?你莫说那些史书上教的诚德仁和才是做皇帝的要求,真坐上那龙椅了,什么温恭直谅也都忘了。”
这母子夜间随便一谈,宇文暾就给李夫人言中了他当皇帝后的丑态。宇文暾这边小儿叹气,李夫人那边还在继续说:“所以为娘也不知道究竟是逼你做这皇帝好,还是不逼你做这皇帝好。做了皇帝,天下尽有。不做皇帝,难道能得自由?左右皆是囹圄,为娘分不出好坏。你聪颖敏慧,日后若有了决定,要告诉为娘。”
说罢,李夫人便放宇文暾回他自己的寝殿,李夫人要侍女送了几样香草来,愿意自己调香,当娱乐活动了。
宇文暾踏着月色走回他的寝殿,回想他娘亲的一生。李夫人幼时随李家父亲辗转战地,习弓练武,广交异士,十五那年突地被召回京安,十六岁便嫁给了仍是太子的宇文敬,收心于宫墙之中。此后三年,流产两次,再调理了两年,李夫人这才生下宇文暾。现在李夫人仍未满三十,正是精力最佳的年岁,却只能侍花弄草,做温良后妃。她对争夺皇权还心有犹豫,所以没逼宇文暾太紧。
流云绊星,暑气蒸腾,院里有人望月乘凉,宇文暾定睛一瞧,果然是俞知路。俞知路坐在石阶前,身旁放了一个冰冰凉的酒壶,壶壁挂着晶莹水珠。饶是宇文暾放轻了脚步,俞知路还是发现了他。俞知路也没说什么,挪挪屁股,给宇文暾腾了个位置。
“你怎的偷喝酒?”宇文暾教训道。
“不是酒,是梅子汁,辛阑还兑了糖,藏进水井里冰了两个时辰,她和辛夷各一瓶,我也一瓶。”俞知路老实回答。
宇文暾提起酒壶想喝,好奇梅子汁滋味,俞知路却夺了下来,说宇文暾会拉肚子,宇文暾恨不能将梅子酒给倒了,谁也喝不成。
今晚的月像个鼓囊囊的面团,寝殿大门未关,屋内有光源,屋外有月色,宇文暾又忍不住想俞知路了。俞知路就在他身边,可宇文暾想的是上一世的俞知路。什么都想,先是想了爱,再不可控制地转成了恨。
想恨,恨的却不是身边这小小的俞知路。小俞知路惯会找角落发呆养神,一找见机会就与其他宫女、宫人寻乐,捉也不住,还没反应过来,小俞知路就玩开心了,掐点溜回殿中,候在角落侍奉,其实心思根本还在随风舞蹈,罚多了也就懒得罚,为什么要因为一个人快乐而罚他?
俞知路的眼睛很特别,只是睁着望过去,就有说不出的威胁意味,即便他脑中其实还在想风花雪月,别人总会错以为他在想刀光剑影。小俞知路和大俞知路都有着一样的眼睛,有着一样懒怠死亡的眼神。
宇文暾上一世没中丹毒。
他的疯病是从天而降的。
宇文暾遣俞知路南下去找俞函,自己独自带兵回京。坐上龙椅那一刻好像并没有什么很大的不同,只是视野高了,人变矮了,殿门看出去,白茫茫的一片光,素日里宇文暾谋划自若,坚若磐石,可坐上龙椅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漂浮在不明的白光里,朝中声音渐远,心中声音也消匿。
宇文暾的神智整个被剥夺了。再一回神,已是朝臣尽散。他做皇帝的第一天便在龙椅上失去了意识,可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更没有任何一个人提醒。宇文暾在登基那日的早朝做下决定,将怀安王宇文康的妃嫔全贬还原家,不得留在宫中,不得削发入寺,也不得随怀安王迁往别宫。宇文暾全然忘却这道旨意,直到传来噩耗,妃嫔归家名不正言不顺,在家中很受排挤,宫外流言蜚语,她们竟是相约在皇宫外的一片密林中自尽。
前帝宇文康取缔了记录朝会的史官,宇文暾新登基,还未布置妥当,于是宇文暾成了最后一个知道这旨意的人。一位皇帝一旦下了旨,又是新帝,又以宽厚通达口吻下这道理所当然的旨,臣子又是以女子的想法不足进厅堂与皇帝议,竟然就这样压了下去,再没人向宇文暾提第二遍。
倘若俞知路在宇文暾身边,至少有人会直谏宇文暾。宇文暾都能想见俞知路的口吻:“将妃嫔贬还原家……你给野鬼夺舍啦?还是宫中短缺到这般地步,连个体面都不愿意留给她们?你与世家本就不交好,将这些女子送回去,不就是让他们出气在妇人身上么?也别说什么皇命不可逆了,用你那的脑子想想怎么撤回你这当皇帝第一天就下的破旨吧!”
然后宇文暾还会说:“我根本不想下这个旨!是这旨莫名其妙从我嘴里冒出来!若不是我问了侍郎,问了御史……把能问的都给问了个遍,我真要以为是谁将我弄晕之后假传圣旨了!我只是一想……我只是脑中想了一阵,她们到底是家里出来的女儿,难免会有想念……可我又不傻啊!”
“殿下?”
俞知路一声清脆的呼唤,叫破了宇文暾的记忆迷障。宇文暾一言不发,起身要走,俞知路拎起酒瓶,追在身后:“现在梅子汁放热啦,我给殿下倒一杯?尝尝嘛。”
“不许进来!”宇文暾将殿门猛地一合,拒俞知路于门外。渐渐地,门外没了声响,俞知路应是回了耳房。宇文暾心中酸涩堵胀,上辈子喝了毒酒,这辈子还留俞知路在身边,宇文暾甚至说不清楚,到底是俞知路绕着他转,还是他绕着俞知路转——此情堪称下贱。
死前彼此都没说出苦衷,宇文暾好奇欲死,又怕俞知路真重生了,威胁甚巨。他只好让这苦衷成谜,自己不能往外说,想听的倒也没处可听。
很快到了秋狩季节。宇文暾记得正是这一年秋狩,俞知路夜里给皇子们使计骗了出去,于是宇文暾反复叮嘱俞知路:“你就当自己是个全不会武的侍卫,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谁的话也不要信。晚间夜宴我们估计会分开,你就留在宴席上,若他们都走光了,你就跟着收拾残局的宫女离开,我会去膳间找你。”
俞知路吊儿郎当回道:“知道啦,殿下。那若是宫女不让我跟呢?”
“辛夷会去伴读席座侍奉,你还能不认识辛夷?”
宇文暾自觉安排妥当,可心里总是不舒坦,像赤脚的脚心踩中一枚小石子,硌得慌。秋狩那日,龙辇凤轿,车马猎猎,大公主骑着她的红马跟在父皇身边,竟是骑着马陪皇帝从宫中聊到了猎场。皇帝下龙辇进帐,叫了李夫人,半个时辰后,常侍又领来了宇文暾和另一小儿,叫俞知路在帐外跪候。
自重生以来,宇文暾无数次觉得这七岁的年纪对他而言简直是屈辱,所有人都默认七岁孩子的话做不得数。宇文黎去向皇帝要宇文暾的侍卫,皇帝通过宇文黎的嘴知道了李夫人的安排,李夫人事后辩解,几乎都要说动皇帝,要将俞知路过明路了,哪成想宇文黎忽的向皇帝推荐了个伴读人选,出自太原中都孙氏,其父为瀛川太守,若不是与太子年岁不匹,这伴读配给太子都是合宜的。
这孩子名叫孙遗甫,与宇文暾同岁,俊俏灵秀,一出现便很得皇帝喜欢。宇文暾俯首,不愿看皇帝,但已有很不祥的预感。
皇帝忍不住对孙遗甫考校一番,皇帝与瀛川太守幼时就有深交,所以皇帝将其放在灜川这一世家大族的盘据地,制衡世家力量。孙遗甫才思敏捷,诗艺了得,皇帝当下就拍板,要孙遗甫做了宇文暾的伴读。
宇文暾与李夫人颇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没让宇文黎当场要走俞知路。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俞知路在帐外也觉出不妙。他跪得膝盖酸疼,才等到宇文黎出帐。宇文黎气不过,竟是要踹俞知路,俞知路软着膝盖滚到一旁,没让宇文黎踹见,这一幕恰好让皇帝看见了,皇帝不喜欢李夫人与他争执,他一见着这小侍卫就来气。
“这小儿失仪冲撞陛下,藐视皇室,杖十下,当即执行。”常侍在皇帝走后,折返回来宣旨。
羽林卫左右架起俞知路,俞知路拼命挣扎,他不想吃杖。他是不死之身,可重生之后,濒死的经验不足,这具身体也吃不住那么多疼痛,俞知路又得重新习惯受伤垂死的感觉,这过程其实很苦。
俞知路下意识顺着帐子的缝隙望进去,宇文暾擦干眼泪,踉跄出来,可羽林卫是不会等皇子跟上的,知道皇子若阻挠了,他们也不好做事。
“还给我……!不许把俞之陆带走!!”
宇文暾的哭声令人心碎,常侍试图拦下宇文暾,孙遗甫也跟了出来,不知这皇子和侍卫到底在演哪一出。宇文暾才没有在演戏,他是真情实感地担心俞知路,那十杖足以打死成年人,皇帝下了狠手,实则是在惩罚李夫人和宇文暾。《htt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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