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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上的惊人之语,如同长了翅膀,迅在南京城的士林圈子和关注时局的年轻学子中小范围流传开来。“楚府病公子,一语惊四座”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赞其见识卓,有人斥其年少狂悖,但无论如何,“楚云飞”这三个字,不再仅仅代表楚怀远那个默默无闻的儿子。
对于这些议论,楚云飞恍若未闻。他深知,空谈无益,真正的舞台需要更多的准备和更恰当的时机。他开始更频繁地外出,有时是去夫子庙的书市淘换一些新学书籍和报刊,有时则是在秦淮河畔、乌龙潭边的茶馆里一坐就是半日,看似闲坐品茗,实则是在观察这座古城的人情世态,倾听市井之声,感受时代脉搏。
这日午后,他信步来到城南一家临水而建、颇为清雅的茶馆“听雨轩”。此馆虽不大,却以清静和好茶闻名,常有一些文人墨客、乃至不愿在喧嚣茶楼露面的官员在此小聚。
楚云飞拣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要了一壶雨花茶,自顾自地翻看着刚从书市购得的一本《国风报》,上面刊载着海外革命党人的一些议论。阳光透过窗棂,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茶馆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更显幽静。
正当他沉浸于报章文字时,邻桌两人的低语声,却若有若无地飘入耳中。其中一人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与其年轻面容不甚相符的老成:
“……广东新军之败,非战之罪,乃组织涣散、时机未至之故。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观今日朝廷,中枢惶惶,地方糜烂,实已至变革前夜。”
楚云飞心中一动,这议论颇有些见地。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瞥去,只见邻桌坐着两个青年。说话者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有神,看似普通寒门学子,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精干之气。另一人年纪稍长,做商人打扮,态度颇为恭敬。
那青年继续低声道:“然变革之主体为何?立宪派寄望于朝廷自新,无异与虎谋皮;革命党虽势大,却多依托会党,缺乏严密组织,易成乌合之众。欲成大事,非有铁一般的纪律、钢一般的意志不可……”
听到此处,楚云飞几乎可以确定此人身份不凡。这种对组织性、纪律性的强调,在这个时代的普通青年中极为罕见。一个名字在他心中呼之欲出——戴笠,戴雨农!未来的那个“特工之王”,此时应该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或许正在杭州、上海、南京一带活动,寻求机遇。
楚云飞心念电转,知道这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机会。他合上手中的报纸,轻轻呷了口茶,仿佛自言自语,又似有意让邻桌听到,声音清朗地吟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只是不知这雨,是润物无声的甘霖,还是摧城拔寨的暴雨。”
邻桌的议论戛然而止。那青衫青年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在楚云飞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审视。楚云飞坦然迎向他的目光,微微一笑,举杯致意。
青衫青年略一沉吟,竟端起自己的茶杯,走了过来,在楚云飞对面坐下,拱手道:“这位兄台请了。在下戴春风,浙江人士。适才听闻兄台高论,似对时局颇有感触,冒昧打扰,还望见谅。”他报的是本名,此时“雨农”应是其表字或后来所改之名。
楚云飞心中了然,还礼道:“原来是戴兄,幸会。在下楚云飞,金陵人氏。适才不过是偶有所感,信口胡诌,让戴兄见笑了。”
“楚云飞?”戴春风(戴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可是前几日在于府寿宴上,纵论‘结构性革新’与‘历史周期’的楚公子?”
消息传得果然快。楚云飞谦逊道:“不敢当,正是鄙人。些许浅见,贻笑大方了。”
戴春风却正色道:“楚公子过谦了。那日高论,戴某虽未亲闻,但听友人转述,已是心驰神往。‘结构性革新’一语,可谓切中时弊要害。尤其是公子点破朝廷新政困于‘保大清’而非‘保中国’,更是洞若观火,一针见血!”他目光灼灼,显示出极强的兴趣,“戴某冒昧,敢问公子,既知积重难返,破局之关键,究竟何在?”
这是一次突如其来的考较,也是一次思想的碰撞。楚云飞知道,面对戴笠这样敏锐而务实的人,空谈理论毫无意义,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洞察力和现实感。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戴兄问到了关键。破局之要,在‘力’与‘势’。”
“哦?何为力,何为势?”
“力者,实力也。无武力不足以慑服内外,无财力不足以支撑大局,无组织之力不足以凝聚人心、贯彻意志。势者,时势、人心向背也。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纵观历史,任何成功之变革,无不是把握了‘势’,并拥有了足够的‘力’去推动。”楚云飞目光深邃,“譬如当下,革命党倡言共和,其‘势’在于汉人民族意识之觉醒,对清廷腐败无能之痛恨;然其‘力’尚显不足,尤缺一支真正听命于其政治纲领、纪律严明的核心武力。而朝廷,仍掌控大部分国家机器,此为其‘力’,然其已失天下人心,逆‘势’而动,故虽有力而难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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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春风听得极为专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然则,依公子之见,如何方能集‘力’趁‘势’?”
“此为最难之处。”楚云飞意味深长地看着戴春风,“需有乎常人之眼光,能于混沌中辨明真正之‘大势’所趋;更需有坚忍不拔之意志,以及……建立严密组织、掌控关键信息与力量的手段。”他点到即止,没有再说下去。
但这几句话,却像重锤般敲在戴春风心上。他自负才智,常思量如何在这乱世中做一番事业,楚云飞这番话,尤其是对“力”与“势”的剖析,以及对“组织”和“信息”的强调,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甚至比他想的更为深刻和系统。
这个楚云飞,绝非普通的官宦子弟!其见识之深、眼光之远,令人心惊。戴春风看着眼前这个气度沉稳、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深不可测”之感。
两人又就时事、中外制度等话题交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楚云飞引经据典,却又往往能前人未之论,对国际形势、军事革新、甚至情报工作的重要性都有独到见解,让戴春风时而惊叹,时而沉思。
临别时,戴春风郑重地拱手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楚公子大才,戴某佩服。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次请教。”
楚云飞亦还礼:“戴兄过誉了,今日与戴兄交谈,亦获益良多。后会有期。”
看着戴春风离去时那挺拔而略显神秘的背影,楚云飞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种子已经播下,在这位未来的大人物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层关系,未来或可大用。
而他不知道的是,走出茶馆的戴春风,心中同样波澜起伏:“楚云飞……此人见识非凡,若能为我所用……不,此子绝非池中之物,恐非人下之人。日后,或为同道,或为劲敌……”他回头望了一眼“听雨轩”的招牌,将“楚云飞”这个名字,深深印在了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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