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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师礼成,两人重新坐下。
赵玉琸终于问出了白日的疑惑:“老师,白天在旱区,学生提议开凿河道,引洮河水灌溉耕地,您为何不愿多谈?以洮河的水量,若能开凿一条宽一丈、深五尺的河道,最多半年便能完工。河道建成后,不仅能解决陇中的缺水问题,还能让周边的荒地变成良田。如此利国利民之事,朝廷为何不做?”
刘执徐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端起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才缓缓开口:“你以为,朝堂真的不知道开凿河道能解决问题吗?”
赵玉琸一愣:“难道......朝廷早就知道,只是......”
“不仅知道,而且有人曾上过奏折。”刘执徐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前陇中知州就曾上奏陛下,请求开凿河道,引洮河水灌溉耕地。当时工部估算,整个工程需要数百万两白银,耗时三年。可奏折递上去后,却石沉大海。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玉琸摇头。
“因为有人不想让这件事办成。”刘执徐的语气带着几分苦涩,“就像这次,我的几个对头,御史大夫贺谦、工部尚书公西恒、工部侍郎杜仕恩,或许还有其他人,他们早已视我为眼中钉。他们故意在朝堂上提议削减粮款,就是想让我完不成任务。一旦赈灾失败,他们便会联名上奏,参我‘赈灾不力,致百姓流离’,让我身败名裂。”
“那陛下......陛下为何不主持公道?”赵玉琸追问,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
刘执徐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陛下什么都知道。他不仅知道贺谦等人的算计,还知道削减粮款会导致赈灾困难。可他偏偏选择了默许。”
“帝王眼中,朝堂和睦未必是最优解。他更需借群臣相争,让相权难以独大,始终被皇权牢牢掌控。党争之下,无论哪一方,都得依附君恩才能压制对手。为了皇权根基永固,那些朝堂之外的牺牲,在陛下心中,或许本就在取舍之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抛开朝堂。开凿河道需要数百万两白银,而每年赈灾,朝廷只需拨付五十万两。对陛下而言,与其一次性投入巨额资金解决问题,不如每年花少量的钱‘救火’。这样一来,既能安抚百姓,又能借赈灾之事,让臣子们相互牵制。毕竟,‘治标’的成本,远比‘治本’低得多。”
“可百姓们......百姓们何其无辜!”赵玉琸的声音有些颤抖,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百姓们苦。”刘执徐打断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可自古以来,便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王朝兴盛时,帝王要修建宫殿、开拓疆土,需征调百姓服役,无数家庭因此破碎;王朝衰败时,战乱频发,百姓更是流离失所,命如草芥。我们这些为官者,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他们多争取一些生机罢了。”
赵玉琸沉默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的迷茫与不甘。他从未想过,朝堂的权谋算计,竟会如此冷酷。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那身居高位的帝王,他们口中的“为百姓着想”,不过是权力斗争的幌子。
“老师,即便如此,学生也想试试。”片刻后,赵玉琸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此次赈灾结束后,学生想向陛下上奏,恳请开凿河道。纵使学生如今尚未有资格跻身朝堂,待到我权力在握时。哪怕希望渺茫,我也不会放弃。陇中的百姓,不该年复一年地忍受旱灾,不该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
刘执徐看着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份认可与慰藉,悄然落在眉梢。
“好。有你这份心,便够了。只是你要记住,朝堂之路,远比你想象的凶险。想要做成一件事,不仅需要能力,更需要耐心与谋略,操之过急是大忌。你需先在市令任上做出政绩,获得陛下的信任,再联合朝中支持你的官员,一步步推进。否则,只会打草惊蛇,让有心之人抓住把柄。”
赵玉琸点头,将刘执徐的话牢记在心:“学生明白。多谢老师指点。”
“说到这儿,”刘执徐将陶杯轻搁在石桌上,茶汁在杯底晕开深褐色的痕迹:“此次陇中赈灾若能善终,你回去后,市令的职位便再无悬。但你要记好,官场从来不是独善其身之地,朝堂如棋局,每个官员都是棋子,更是执棋者,你若想站稳脚跟,便绕不开党派之争。”
赵玉琸往前倾身,双手按在膝上,语气恳切:“学生自拜您为师,便没想过另择他路。贺谦、公西恒等人在朝堂上公然构陷您,往后他们定然还会发难。学生入仕后,定与您共进退,绝不让您独自面对这些风雨。”
刘执徐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想在朝堂大展拳脚的少年郎了。”他抬头望向院外的夜空,月光洒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添了几分沧桑,“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在户部安稳待到致仕。家里的小孙子刚学会喊爷爷,小孙女还等着我回去教她写字。等退了官,就带着他们回江南老家,在湖边盖个小院,种种菜、钓钓鱼,安享天伦,便足够了。”
;赵玉琸心中一热,起身走到刘执徐面前,郑重躬身:“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您想安稳度日,学生便为您挡下那些明枪暗箭。此次赈灾,他们敢借着粮款克扣之事算计您,往后定然还有更阴毒的手段。但您放心,只要学生在朝堂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动您和您的家人。您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刘执徐看着他坚定的身影,沉默良久,终是下定决心,压低声音开口道:“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有些事,我也该告诉你。”
他警惕地看了眼院外,确认无人后,把声音压得更低才继续道,“陛下手中,握着一股隐秘势力,名为‘十二臣’。这股势力直属于陛下,不听命于任何朝臣,专门为陛下收集朝堂内外、各行各业的情报。”
赵玉琸瞳孔微缩,他从未听闻过“十二臣”的存在。
“这股势力藏得极深,我在户部待了二十三年,也是五年前整理旧案卷宗时,才偶然发现蛛丝马迹。”刘执徐的声音压得更低,“‘十二臣’的人遍布天下,上至六部官员,下至民间商户、江湖侠客,各行各业都有他们的人。他们从不公开露面,彼此之间也未必相识,只通过加密文书与陛下联络。这些年,不少官员突然倒台,民间一些异动被迅速平息,背后都有‘十二臣’的影子。”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八年前,罗曜调任户部郎中,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都为他感到惋惜。觉得堂堂新科状元郎,这辈子都只能屈身在户部做个小郎中怪可惜的。直到三年前,我看到一份标注‘绝密’的旧档,上面记载着他早年执行的肃清贪腐秘密任务,才确认他的身份——‘十二臣’之一,代号‘中行含’。”
“罗曜?”赵玉琸原本微微后仰的身子,在听到消息的刹那,不由自主地前倾,难以置信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脑海中闪过与罗曜的几次交集。此前罗曜曾多次提醒他“朝堂险恶,需谨慎行事”,他还以为是前辈对后辈的善意提点,如今想来,那些“提醒”不过是罗曜作为“十二臣”,在观察他这个“潜在棋子”时的试探。自己竟被他温和的表象蒙蔽,丝毫没察觉他的真实身份。
“罗曜行事极为缜密,若不是那份案卷上有他的亲笔签名,我也不敢如此确定。”刘执徐语气凝重,“你日后与他打交道,务必万分小心。他看似温和,实则手段狠辣,为了完成陛下的命令,从不会顾及情面。上次你在雅集上帮林仲杏解围,罗曜事后曾向我打探你的情况,想来他早已注意到你。”
赵玉琸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学生记住了,日后定会与他保持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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