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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泰做了十多年书吏,被繁杂琐事磋磨多了,琢磨出十二字箴言:宁可备而无用,不可用时无备。
上次去州司请款,被司仓令史挑了粟错,打发回来重新盖印;回到县里,郑业又找借口,故意晾了他们一日;终于等到他松口,周泰就留了个心眼,央管印的录事给多盖三件空白的备着,以防州司故技重施。
录事在二堂管印,凡事都得遵照郑业的意思,郑业要他晾西厅一日,他就得晾一日。
可县令毕竟有任期,胥吏则是本地人,共事是一辈子的事,谁还没有个求人的时候?不得已就罢了,能给的方便还是要给。况且周泰又是个稳重人,做事向来有分寸,还一个劲地保证说,“绝不会挪作他用!”录事想了想,痛快地点了头,“哒哒哒”连盖三件。
虑及郑县令与薛县尉的水火之势,此事就不便教郑业得知,因此,多盖的三件文书皆没有登记在册。
周泰也不想卖了录事,可眼下的确是万事俱备、只差一印了!
薛县尉最初说要疏浚引渠时,他以为是信口开河,到州司折腾了一趟,更觉此事是天方夜谭;奈何县尉天生就不懂得知难而退,豪言壮语当众说出去了,大使赠的砚台说卖就卖了,那几亩职田也的确是抵了……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干;直到康茂元这个人的出现,事情竟然出现了转机!
薛县尉也真敢想,直接从引渠想到了漕运;不光敢想,更敢干,直接抬着康茂元找到临邛,当场与临邛令谈成了一笔空手套白狼的生意。
丰海穷了太多年,这引渠来得太不容易,周泰一辈子没干过出格的事,临到这个关头,也想追随着年轻县尉不管不顾一回,为乡土贡献一份绵薄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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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玉将牒文誊写在盖了丰海县印的空白文书上,改了几处措辞,又跑了一趟临邛。
杨岘逐字逐句地看,发现改动处不过是“之乎者也”,与原件的意思没有任何分别,很是不解:“郑县令这是何意?”
抱玉难为情道:“郑县令交待,不管改什么,一定要改上几笔;杨明府的行文无懈可击,下官改无可改,只好将“之乎者也”改成“者也之乎”,这才盖了印来。”
“哈!”杨岘气笑了,笑过更觉可气,又重重地哼了一声。
卢江工事是两县合力,丰海又是下县,怎么说也该是郑业亲自过来。他倒好,全程只派一个县尉出面,如今又要在微末小事上争意气,什么东西!
杨岘的荔枝脸黑里透红,抱玉更惭愧了,垂着脑袋,长揖到地:
“下官无能,做不得郑县令的主,为此还被他痛骂了一顿,要某仔细年底的考课。千错万错都是下官的错,还请杨明府看在丰海七千百姓的份上,大人大量,莫与鄙县一般见识。”
“颠碧罗汉狗,依依妖妖,谢咩蒙!”
杨岘说了一句朴实的岭西方言,又喘了几息,这才神色稍缓,对抱玉道:“县尉的考课是由县令评定,可还要经过州司和使府才能上报吏部。是非自有公论,岂有一手遮天之事?若有用得到杨某之处,老弟尽管开口!”
抱玉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如此,多谢兄长了!”
杨岘豪气地一摆手:“你若真想谢我,酒席上不妨多喝几盏!某可是听说你薛元真有海量之名,正好老家寄来的荔枝酿还有几坛,那酒入口甜滑,后劲却猛,非是好汉承受不住。怎么样,元真可敢一试?”
“恭敬不如从命,抱玉自当舍命陪君子。”
杨岘哈哈一笑,见苟县尉还在旁边呆着,不禁眉头一皱,低斥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置备酒席!”
苟县尉讪着脸皮出了门,还没走出多远,就听杨岘对薛抱玉道:“以元真的才干,屈居下县县尉着实委屈,若我临邛能得你这样的少年俊杰,杨某也就不必再为县事日日烦忧了。”
“明府抬爱,抱玉何德何能!苟县尉一表人才,进退有度,又得明府提点,必然胜过抱玉许多。”
“差远了!”杨岘说得直截了当,“是不是办实事的人,打一次交道就看得出来,他可是远远比不上你……”
苟县尉一张瘦刀条脸涨得红圆,再也听不下去了,恨恨地加快了脚步。
·
郑业的耳目比抱玉预想的更灵敏,两县联名的请牒一到州司就被司士参军骆复礼压下,当日就有口信捎给丰海,责问郑业上牒前为何不招呼一声。
口信三言两语讲不清楚,郑业被问得一头雾水,赶紧唤来骆六,教他随着来人一道去州司回话;又派人去西厅和邻县私下打听,如此经多方问询、核实,这才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经过。
斯事诡谲,大大逾越了郑业有限的政识,令他一时间不知该喜还是该怒。
允许薛抱玉修引渠,本就是为了磋磨她——一文钱不给,她拿什么修?随她怎么上蹿下跳,只管当猴戏看;什么时候看够了,什么时候就该算账了,届时再顺手将徐为扯进来,问他一个督管不力之责。一石二鸟。
没有钱是不能修成引渠的,就像太阳不可能从西边出来,此乃颠扑不破之理。
可眼下这理就活生生地被姓薛的小儿给破了!看这意思,不光要修引渠,还有修两口蓄水的陂塘和三十里碎石子路。虽未看到工料单,仅凭请牒后附的图状可知,州司拨款必然不够,余下的都得从临邛账上出。
杨岘又不傻,为何会应下此事?
郑业捧着一肚子弯弯肠子,一弯一弯地捋,慢慢捋通了其中的缘故:姓薛的甘要实惠,不要名头,她将本该由他郑业领受的荣功一股脑让给了杨岘,轻易换来了丰海的引渠、陂塘和阔路!
“他娘的,慷慨到本官头上了!”郑业的肠子气得一剜一剜地疼。
因庸调一事,原本裴弘对他印象极佳,只因姓薛的一纸狗屁不通的改良状,好印象随即土崩瓦解,弄得他灰头土脸,好不尴尬。
自那以后,被裴弘质问田亩丁口的场景时不时地就会出现在他梦中,每次醒来都会惊出一身凉汗,心口怦怦乱跳,害得阿骆也跟着担惊受怕,一碗接一碗地给他灌补肾益气的苦药。
这已经不是遗憾,而是后遗症了!
郑业从未如此恨过一个属下,薛抱玉在他心里是独一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暮鼓隆隆时分,丰海县的大堂破天荒地四敞大开,阖县官吏皆被召到大堂中集议。郑业换了公服,阴沉着脸,坐在海水朝日屏风前,肚脐顶着公案,呼扇呼扇地喘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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