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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茶盏,温热透过瓷壁传来。窗外交错的宫灯光晕漫进暖阁。
我迎着爹爹沉静的目光,在娘亲隐含忧色的注视下缓缓开口:“那日我带着雾影郎离了台州,登上官船去往森林之海……”
茶烟袅袅升起,将我带回那片波涛汹涌的海域,带回那座暗藏杀机、自成天地的森林之海,也带回朱紫岛上那个月光森冷、短刃刺骨的惊魂之夜。
暖阁之外,平阳宫城的殿宇沉默伫立,而这片灯火温暖的角落里,一场关乎真相、忠诚与阴谋的叙述,才刚刚开始。
饶是爹娘早已从密报中知晓贤贵妃与海龙王有所勾结,可当我说到她亲口许出“以森林之海六成盐铁之利,换倭寇十艘战船”时。
爹爹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拢,他呼吸沉了一瞬,终是忍不住抬手,掌心在紫檀案几上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响,在寂静的暖阁内格外分明。
“拿母国疆土的资源,去换取外敌的支持!”爹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为成全一己私欲,妄图裂土自立……这贤贵妃,简直是糊涂!”
娘亲闻言,却只是将手中茶盏轻轻搁下,盏底与托碟相碰,出极清脆的一声。她唇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糊涂?”
她淡淡反问,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我看她心里清楚得很,只要森林之海一日不姓“贤”,那些盐井、铁矿、良田,便都不是她的。既不是自己的东西,割让起来,又怎会心疼?”
她抬眼,目光掠过爹爹沉怒的面容,最终落在我肩头伤处,那眼神里交织着锐利与疼惜。
“她不是糊涂,是贪婪、是狠毒!为了将那“不属于她”的变成“她的”,莫说六成盐铁,便是将整座岛抵押给倭寇,她怕也做得出来。”
我与贺楚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爹爹说她糊涂,是立于家国大义的之上俯瞰;娘亲说她清醒,却是剖开了人性私欲的沟壑。
贤贵妃此人,正是这般大事昏聩、小事精明。
我轻叹一声,茶盏在掌心转了半圈,继续讲述在朱紫海的遭遇。
说到为了调虎离山,让阿海去西侧库房纵火,我的声音不由得低沉了下去,提及阿石孤身引开追兵最终尸骨无存时,喉头更是阵阵紧,字字艰难。
暖阁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响。爹爹下颌的线条绷紧了,娘亲握着帕子的手微微一顿。
而当说到我潜入孤楼,被那十三岁的孩童猝不及防刺伤,那孩子如何毫不迟疑地拔出短剑,眼神冰冷得不见一丝波澜时——
贺楚的手在桌下紧紧地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温热,可那力道之下,我却清晰地感受到微微的颤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处的震怒与后怕。
“啪嗒。”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在娘亲膝头的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飞快地侧过脸,用指尖拭去眼角湿意,可那泛红的眼眶却掩饰不住她的心疼。
再转回头时,她眼中惯有的温柔被一种混杂着后怕与严厉的神色取代。
“禾禾,”她唤我名字,声音有些微哑,并非责怪,而是裹着深重忧心的训导,“娘不是怪你存了恻隐之心。可你的心软,也得看是对着什么人。”
她向前倾身,目光如针般锐利,直直望进我眼底:“有些人,恶是刻在骨血里的,从根子上就烂透了,十三岁……”
她重复这个数字,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在寻常人家或许还是懵懂少年,可在那种地方,被那样的人养大,手里早就沾过血——他哪里还是个孩子?”
她的话语字字砸在我心上,不尖锐,却穿透肺腑。我抿紧嘴唇,腰侧的伤处仿佛又隐隐刺痛起来。
爹爹一直沉默着,此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肃:“你娘说得在理,对敌之时,一丝迟疑,便是将自身与同伴的性命置于刀口。此次教训,须得牢记。”
我迎着爹娘关切而严肃的目光,点了点头。这一课,以血为代价,我终是学会了。
话锋终于转至那封贤贵妃递出的陈情书。我取出誊抄的纸页,置于灯下。爹娘的目光扫过那些看似痛悔、实则字字诛心的词句,面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爹爹将纸页轻轻推回案几中央,指尖在“受倭寇胁迫”“教子无方”几字上点了点。
冷笑一声:“好一招以退为进,罪证确凿之下,不辩驳,只请罪;不言己过,只诉胁迫。”
他抬眼,目光掠过贺楚,“她是算准了贺楚雷霆手段之后,朝中难免有人心生疑虑。”
娘亲接过话头,声音清晰冷静:“她这是一面示弱,引得不明就里的人或生出几分可笑的怜悯;一面又将贺楚为禾禾出头的私愤,偷换概念成“越境逞威、干涉内政”的公患。
此计歹毒之处,在于无论朝廷信与不信,猜忌的种子已然撒下,便会在某些人心里生根芽。”
暖阁内烛火跃动,贺楚与我皆静坐未语,神色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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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却忽然微微一笑,那笑意如清风拂过阴霾驱散了几分凝重:“你们也不必太过忧心。在贤贵妃将那陈情书递入宫中的当日,陛下便拿来与我同你爹爹看过了。”
啊?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如此机要文书,他竟毫不避讳……?
我心中微动,迟疑道:“那他……究竟是何意?”
娘亲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宫阙,声音平稳却透着深远的意味:“他历经这几番生死劫波,已不是那个处处被人掣肘的君王了。如今他的心性岂会因这拙劣的离间而动摇?
贤贵妃自以为掷出的是一枚挑拨的毒子,可在陛下眼中,这或许正是……激活全局的一步活棋。”
我有些不解,低声重复:“活棋?”
娘亲颔,眸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正是。治国如弈棋,有时对手落下的一子,看似攻你要害,实则也可能为你开辟出新势。”
她将茶盏轻轻一转,“他如今看得明白,贤贵妃与海龙王是外患,更是内忧的照妖镜。她要挑唆,便让她挑唆;她要哭诉,便由她哭诉。”
她见我与贺楚凝神静听,便继续娓娓道来:“如今北冥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二皇子一脉虽败,其关联盘根错节,那些或明或暗的心思,平日藏在忠君体国的表象之下,最难分辨。
且看明日朝堂之上哪些人会被这“西鲁越境”“君权受胁”的由头煽动,主动跳出来表演忠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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