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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未散尽时,柳三姑的大嗓门就撞开了苏家院门。
她跑得簪歪在耳后,鬓角沾着草屑,手里攥着的洒金红帖被汗浸得皱:“少奶奶!少奶奶!万味楼的请帖——”
正蹲在院角给菜苗浇水的苏惜棠直起腰,沾着泥星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接过红帖时,柳三姑的手指还在抖,烫金的“百味擂台”四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们说,”柳三姑喘得厉害,“要是您不去,就对外宣扬青竹村的酱是见不得光的野味儿!”
苏惜棠的指尖轻轻抚过帖上凸起的纹路。
前儿万味楼的伙计还在试味车前黑着脸转悠,今儿就摆出擂台的架势,这算盘她早料到了——沈知味怕是被福酱抢了生意,急得要借“品鉴”之名踩低青竹村的招牌。
“娘子?”关凌飞从堂屋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
他顺着苏惜棠的目光扫过请帖,浓眉立刻拧成了结,“这姓沈的是想当众羞辱你?我这就去永安城,把他那擂台——”
“砸了?”苏惜棠打断他,指尖点了点红帖,“他要的就是你动手。到时候官差一围,说咱们寻衅滋事,福酱的名声反而坐实了‘上不得台面’。”她把红帖往桌上一摊,眼底泛起笑意,“这一仗,得用嘴赢,不是拳头。”
话音刚落,院外就传来老吴头的咳嗽声。
青竹村的老管事扶着门框跨进来,手里还提着半篮刚摘的青杏:“我在村口听说了,这擂台……沈家三代在永安城扎根,评客席上坐的不是县丞师爷就是布庄东家,哪有咱们说话的份儿?”他搓着粗糙的手掌,青杏在竹篮里滚来滚去,“上回王屠户跟万味楼争猪肉供,被他们联合几家铺子压得半年没开张……”
“老叔,”苏惜棠从柜里取出个陶瓮,掀开盖子,酱香“轰”地涌出来,“您闻闻这味儿。福酱能治寒腿、养脾胃,是青竹村的人一口口尝出来的。他们评的是酱,可咱们要让所有人知道——”她盖上瓮盖,指节敲了敲瓮身,“这味儿,假不了。”
阿水不知何时站在了院门口。
这个总在酱坊埋头搅酱的女人此刻攥着围裙角,指节白:“我……我连县太爷长啥样都没见过。要是上台说不出话……”
“阿水姐,”苏惜棠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阿水颤了颤,“你搅了三十坛酱,哪坛该晒三天,哪坛要捂两夜,比谁都清楚。到时候你就说,‘这酱的酸气要像刚摘的青梅,甜气要像晒了半日的枣’——这些话,比那些之乎者也实在。”
阿水抬头,正撞进苏惜棠清亮的眼睛里。
她忽然想起前儿试味时,有个小媳妇捧着酱碗掉眼泪,说这味儿像她娘临终前最后一次给她做的酱菜。
原来好味道,从来不是说给官老爷听的。
她松开围裙角,用力点了点头。
“小桃!”苏惜棠提高声音。
穿月白衫子的丫鬟从西屋闪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没绣完的帕子。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娘子要派活计?”
“你扮成卖糖糕的小贩,明儿混进万味楼后厨。”苏惜棠压低声音,“盯着他们换酱的动静——要是敢拿陈酱充新,或者加香粉遮坏味,记下时辰和坛号。”
小桃立刻把帕子塞回怀里,鼻尖皱成小元宝:“奴婢鼻子灵着呢!上回李婶子的酱瓮漏了,隔三条街我都闻出酸味儿。”她转身跑回屋,再出来时已换了粗布裙,竹筐里堆着金黄的糖糕,“娘子瞧,这模样像不像西市王阿婆的孙女?”
苏惜棠笑着拍了拍竹筐:“记得把糖糕分些给后厨的帮工,嘴甜些。”
小桃应了一声,挎着竹筐往村外走。
路过关凌飞时,他突然伸手拦住:“遇到麻烦就吹竹叶哨,我让墨影在城外接你。”
“知道啦,关大哥比我娘还啰嗦。”小桃吐了吐舌头,跑远了。
日头爬到半竿高时,苏惜棠在桌前铺开纸。
她笔尖蘸了墨,写下“观色辨气”四个大字——这是《食品化学》里的ph值检测,她得用“纸测酸腐”的古法包装。
窗外传来关凌飞劈柴的声响,一下下撞得窗纸簌簌响。
“在写什么?”关凌飞擦着汗走进来,看见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要带这些上擂台?”
“不是带,是记在这儿。”苏惜棠指了指自己脑袋,“到时候我要让那些评客知道,福酱的香不是碰运气,是青竹村的人起早贪黑,一瓮一瓮试出来的。”
关凌飞忽然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的茧蹭得她痒,声音却软得像春夜的风:“你要是累了,咱们不打这擂台。大不了关了酱坊,我上山多打几头野猪……”
“傻话。”苏惜棠反手握住他,“青竹村的日子刚见起色,我不能让沈家踩了咱们的底气。”她望着院外飘向永安城的炊烟,“再说了……”她摸了摸微隆的小腹,“我要让咱们的孩子知道,他娘从来没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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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凌飞喉结动了动,伸手把她鬓边的碎别到耳后。
这时院外突然传来墨影的低嚎——那是他养的猎狼,平时最是温顺。
“墨影?”关凌飞皱起眉,抄起门边的猎刀往外走。
苏惜棠跟到门口,见墨影正对着酱坊方向的树梢呲牙。
晨露未干的枝桠上,有个新鲜的脚印——鞋跟处沾着点暗红,像是染坊的染料。
关凌飞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泥印。
风裹着酱香吹过来,他抬头望向永安城的方向,眼底漫上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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