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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陵城中,冬敝寒时。正中的九路钉朱漆大门鲜见洞开,却不允许车马入内,两侧还有一行行官兵把守。平日里也会敞开供人通行的左右掖城门则排起了长队,比往日审查得更为详细,不时有守卫挥舞长枪斥吼混乱的队伍。
忽闻官道上铁蹄铮铮,路两侧仍在沿着队伍寸进腾挪的百姓循声望去,一辆紫檀木马车自远处来,悠悠然驶入正城门。
车体覆有蜀锦丝绸,车顶呈拱形,高坐四行云雕。珍珠帘幕垂坠两侧,檀木的纹理在日光下便如鎏金一般熠熠生辉。
马车径直入了城,沿着正轴大道往前驶去,来到一片热闹的坊市,于大路边停稳。
侍女恭顺伸手,将车帘挽起。一名身着绯红官服的男人探出头,浓眉厚唇,躬身先一步走下马车;他身后跟了个贼眉鼠眼的小官,绿油油的官服罩在他单薄如纸片的身板上,活像个街头扮滑稽的卖艺人。
下官语气殷勤:“提督大人,您远道而来舟车劳顿,不若我们先到城主府上休憩片刻.....”
“不必。”穿着绯红官服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语气严正,“先领我去看你们上个月的工事吧。”
“是是是,提督大人,您这边请!”
下官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面上笑口敞开,心中算盘早已噼里啪啦作响。
燕京来的这位九门提督大人是例行巡察。
锦陵地理位置特殊,每年都会有来自京城的大官来上访下视,若是能抓住机会表现好,让这位大人顺带提携一番,他头顶上的官帽便能再进一阶了。
此时,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柏木马车从二人身边经过,车顶蒙着的蓝油布已经斑白,褪色流苏颠簸乱晃。马车驶入坊市深处,最终停靠在了医馆的另一头。
车帘掀开,身着青罗衫的女子拉着一个白衣公子的手跳下了马车。
正是越颐宁和阿玉。
明日长公主便会派车马来九连镇,将越颐宁三人带往燕京。上午送走魏宜华后,越颐宁为阿玉换药,却发现家中储存的药草已经用完了,而绷带下的伤口依旧狰狞坏死,且有恶化的倾向。
她那日检查过伤口,死士的刀具和箭头上都没有涂毒,但如今看来,许是抹了什么让伤口溃烂的药,必须敷用针对药性的金创膏,否则极难愈合,且养伤过程中会一次次发炎红肿,令伤者饱受痛苦折磨。
越颐宁心中愧疚,哄着劝着带阿玉来了锦陵买药看病,为此还第一次租了辆马车进城。
阿玉百般推拒,直到了医馆门口还在劝阻她:“小姐,真的不必为我花这些钱,伤口慢慢养总会好的。”
越颐宁却不听他的:“你随我来便是,都到这儿了,再推拒可就没意思了。”
阿玉无奈,几乎是被押着到了大夫面前。
仔细看过伤势后,大夫抚了抚胡须,沉吟道:“看来是中了五疡散。二位稍安勿躁,我去写个方子抓些药草,只需定时敷用药膏,不出一月定会好全。”
果然如她所想的一般,越颐宁忙道:“有劳大夫。”
“这位姑娘,请随我来取药,病人在外间候着即可。”
越颐宁随大夫离开前,朝他做了个口型:“在门口等我。”
阿玉满目温柔地看着她,微笑颔首,目送那道青罗衫影隐入回廊尽头。
医馆里,翻滚蒸腾的艾草味闻着苦涩。来来往往的皆是平民百姓,老妪咳喘声与小儿啼哭声交错。朱门士族自然不会来此,他们会选择请大夫到自己府上问诊。
人影杂乱,喧哗吵闹。心情本就不怡的阿玉心中越发烦躁了。他背靠在医馆门边,躲着晒到眼皮上的太阳。
“孙大人,您看看这边,这一块都属于学塾扩建工程,卑职命人在原有基础上扩建了三家私塾,今年多招收了不少学生!您再看看前边,前边是新划归坊市的街区,拓宽了主干道,增设了板桥和行人道,还兴建了几家益民的善堂,都是卑职领头督干的........”下官点头哈腰了一路,不断地寻着话头抛出去,没想到走到此处,这位提督大人忽地停了下来。他心头困惑,“.......孙大人?”
面前这位姓孙的提督大人,正一动不动地望着不远处的医馆门口。下官也跟着看过去,不期然地寻到了目标。
嚯!好一位白衣翩翩佳公子,倚门把光揽,玉树临风前。
此时的阿玉眼底阴翳丛生。
明日便要入京了。虽说只是暂住公主府,但他观长公主之种种行径,怕是早有谋划,若说只是单纯地寄住在公主府,他是压根不相信的。
那么,便只能尽量阻止越颐宁接触府内谋士的事务。无论最终是谁做皇帝,他都不在乎。只要越颐宁不冒头、不惹眼、不做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出事后便不会被拿去当作罪首下狱,如此便能改变她的结局。
他思索着。本垂着眼避光,面前却忽然盖下了一道浓重的黑影。
“谢清玉?!你可是谢清玉?”
男人拦在了他面前,语气急促剧烈,配合他的粗声气,显得有几分咄咄逼人的突兀,“你怎地会失踪了这么久?难道说你一直在锦陵?”
阿玉被吼得一怔,他克制住了皱眉的冲动,眼瞧着面前这满脸惊喜的男人。
心念电闪间,阿玉想起初时来到这个世界,他一睁开眼便已身在奴棚中,舌底下还压着颗质地莹润的玉珠。
谢清玉。确实是叫这个名字没错。
原书中那位本该死在嘉和二十一年夏的谢家嫡长子。
阿玉已然领会到命运的力量。即使他早已知晓故事的走向,在她身旁千方百计地守着防着,也不得不被它推着走,眼睁睁地看着越颐宁离她既定的命运轨迹越来越靠近。
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阿玉突然笑了。脑海中关于这具身体的前尘往事,那些自他来到这里之后便弃之墙角从未看过的记忆,重新被他拾起,一一翻看。最终,他在记忆里找到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名姓。
他说:“孙大人,久违了。”
孙提督瞧清楚了他一身的行头,也是一脸惊奇:“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粗麻?你怎会穿这种材质的衣服?!”
“这这,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怎会失踪了这么久,又沦落到这个地步!”孙提督心疼道,“天啊,若是让谢丞得知你受了这般磋磨苦难,他不知会有多么心痛啊!”
阿玉温和回礼:“清玉谢过孙大人关怀。只是此事由来复杂,一时难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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