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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子轩吃得直叹气,最后放下筷子,道:“为了这一口锅气,一辈子涮碗我也愿意。”
他又点评着:“阿姨您这是北派饮食,我妈是南方人,专做南方菜。不管北方南方,家常菜就是好吃。改天你俩切磋切磋。”
雪华笑道:“其实现在做饭也不怎么分南方北方了,我就在抖音里学了不少南方菜的做法呢,等以后都做给你们吃。”
许子轩笑得灿烂:“有妈妈在,真好。”
林越示意许子轩看一下屋里有什么不同,许子轩东张西望,说:“多了盆绿植?”
林越嗔怪他没眼色,不觉得整洁多了吗?比请保洁干的活儿质量还要高。许子轩恍然,说对对对,真的干净很多。林越微觉无趣,也许大多数男人对整洁这件事要求真的不高,许多主妇呕心沥血保持家里的一尘不染,可能在男人那里根本邀不了功。一尘不染有什么用?家里处处尘埃,凌乱不堪,天也不会塌下来,不是吗?
林越看着雪华,妈妈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她今天干的活儿是一个全职保姆满负荷运转才做得到的,而且由于她有轻微洁癖,对洁净的标准更高,所以她更累,可到底谁领情呀?并且口惠而实不至的这种“领情”对妈妈来说,有什么好处呢?世人都歌颂“妈妈的味道”,殊不知那是妈妈付出多少劳动才能制造出来的味道啊。
如果不用上班,林越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完美。每天早上醒来,都有一顿丰盛的早餐等着;晚上回家,有花样翻新的晚餐迎接;屋里处处洁净有序;她和许子轩换下的脏衣服已洗净晾干,外衣全部熨烫过。她连自己要穿的衣服都做不到件件熨烫呢,实在太忙了。有次周明丽旁敲侧击,许子轩的上衣皱巴巴的,这样穿出去不好。她立刻反感,回答:“挂烫机就挂在卧室,他自己不去搞,我有什么办法?”见周明丽脸一黑,林越心里一阵舒服:莫非和你儿结婚,我就成他丫鬟了?
不过某个瞬间,林越心里又隐隐不快:她不是许子轩的丫鬟,可妈妈如此不知疲倦地做着家务,这重任不过是从她这里转移到了妈妈手里。但有些微妙的感觉不好讲出口,她隐约觉得妈妈因为住在这里心里发虚,用家务换住处。她宽慰自己,妈妈照顾她习惯了,不过是捎带手照顾到许子轩而已。她同时明了自己是个在自尊上斤斤计较的人,因为总在现实生活中受挫,所以只能在心里时刻盘算,东划拉来,西划拉去,缝缝补补到逻辑自洽。也许这是她这个穷人的特点罢?
在公司,林越调整了心态,还是认真工作,但对宁卓不再那么用心了。用心,是指把他的话听得特别重,特别把他引为“自已人”。她仍是亲切而恭敬地与宁卓相处,他毕竟可以成就她的事业嘛。但她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比如不再接他开玩笑的话茬,比如更加客气。这种微妙的感觉宁卓也捕捉到了,有时他说了句话,打趣或暗喻,他以为林越会接住——平常她是会立刻接住的,但现在她听任那话头掉在地上。宁卓看着林越,眼神中似有失落,欲言又止,彼时林越觉得又伤心又解气。他以为可以把所有女人呼来喝去,自如地掌控着她们的情绪吗?长得好看的人总以为自己有这个能量。他该知道自己也不过是个过河的卒子,自身难保,有什么可骄傲的?
但有时林越又觉得是想多了。她是什么人?宁卓怎么会在意她?宁卓的一双眼看谁都似有千言万语,自己不过是错觉而已。并且宁卓有女朋友,她有未婚夫,自己这番幽微曲折的心路历程像是男女暧昧之初的拉扯,合适吗?她品出一些丑恶来,脸上微热,又因这心路历程没准儿全是一厢情愿的意淫,瞬间如坐针毡,要赶紧起身去接杯水来喝,强迫自己忘掉这么可笑的“一个人的战争”。
林越争取周末能休息一天,带着雪华出去玩。既然雪华是来“旅游”的,她不能让妈妈白来一趟。从前她读大学时,妈妈也来过北京几次,但很少像现在这样时间充裕。她勉强算是在北京“安家”了,妈妈不用带着旅人的任务感和紧迫感来去匆匆,可以慢悠悠起床,吃过饭出门,只逛一个景点。到了黄昏,大家在外吃顿饭,再打个车回家休息。
雪华喜欢北京吗?并不。北京太大,大到像威胁,大到雪华起巨物恐惧症,北京是她无法掌控的存在。有一次小两口带她上一个巨大无比的商业综合体里吃饭看电影,停好车,三人下车,一起走向往商场去的扶梯。走着走着,看到旁边有洗手间的指示,雪华说上洗手间,要两人等她一下。上完洗手间,雪华出来后习惯性右拐,走着走着,一抬头傻眼了,因为眼前的地形已然不是她进来时的样子,出错口了。她打电话给林越,却死活说不明白自己所在的位置。林越无法,要她回到当初他们停车的地方,跟着给了停车地面上的车位号。可是雪华怎么转,都找不到那个“d区514”。这个地下停车场太大了,一共四层,每层都分了四个区,长得一模一样。仅仅是停车的地方,就这么大,有什么必要呢?她东张西望,心里着急,一时没留意原来看每个区域柱子上的颜色和字母标识,就可以辨认出不同的区域。
地下停车场的灯惨白昏暗,车一辆辆在身边掠过,汽车轮胎在光滑的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可怖的吱吱声,简直下一秒钟就要撞到她。雪华惊恐,急得快哭出来,背心被汗湿透。更无助的是,这是个自动收费停车场,连个保安和指引的服务人员都没有。大城市生活是一种复杂的经验,北京尤其如此,它要人们各凭本事活下去,活不下去,迷路或者饿死,也是活该。雪华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辆车停进车位里,车主熄火下车,雪华赶紧鼓起勇气,上前求助,让他把她带到地面一层,找了个店铺,打电话让林越和许子轩来碰面,这才解了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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