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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车夫放下脚踏的那一刻,在谢遇即将踏进那个只为他开启的窄小门扉前的一刹那——一抹瘦小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对面商铺屋檐下阴影中冲出!
冰凉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云知意单薄的破鞋袜,她却浑然不觉。目标明确,直扑醉仙楼那洞开在风雪中、金光流淌的正门!
她扑倒在醉仙楼门前那两尊汉白玉狮子之间,用一种刻意压抑却又能清晰传达的仓惶姿态,带着哭腔高声唤道:“掌柜……掌柜大人!”
她竭力模仿着流民长久被饥寒折磨后的颤抖与卑微:“求求您……给口饭吃,给,给个活路!洗衣、烧火、刷碗、什么都行!”
猝然扑进的人影、带着寒气与湿冷的泥污、凄惨嘶哑的嗓音,像一枚投入热油的冷水。
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落针可闻,无数道诧异、审视、不悦甚至是厌恶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了过来。
离得最近的伙计和客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躲避瘟疫。
掌柜也吓了一跳,看清是个脏污的乞丐闯入这金玉之地,胖脸上的肌肉立时绷紧,眉头拧成疙瘩:“放肆!哪来的叫化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给老子滚……”他挥手就要叫伙计。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那扇窄小的侧门被从里推开,风帽上的细雪尚未被抖落,一道沉稳的年轻男声清晰地响起,不高,却像在喧闹中切开一道真空的利刃,轻易穿过了大门的喧哗,定住了掌柜即将出口的喝骂和伙计们上前驱赶的动作:“何故喧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方才还在马车旁的颀长身影,此刻无声无息地站在了进入后院的回廊口。
厚重的狐裘风帽遮挡了他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线条利落、肤色偏深的下颌,和一双……幽邃异常的眼睛。
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精准地投向了大堂中央那个引起骚动的源头——那个瑟瑟抖、狼狈不堪、正被众人目光凌迟的闯入者。
没有鄙夷,没有不耐,只有一种深海寒潭般的沉静,将所有混乱都无声压下。
云知意适时地抬起脸,几日前冰凌刮面般的寒冷让她脸上的脏污被洗净大半,她消瘦得惊人,颧骨突出,但那双因营养不良反而显得更大的棕色眼眸却格外明亮,如同蒙尘的琉璃被骤然点亮,在苍白瘦削的脸庞上尤其夺目。
她将自己此刻最为落魄、最为凄惨、却又在凄惨中透着一丝不甘与生机的样子,完全地暴露在所有人、尤其是在那道幽邃目光之前。
“老板,”掌柜的赶紧哈腰,“不知哪来的乞儿,想来讨活计,正要轰她走……”说着便示意伙计上前拉拽云知意。
她死死咬紧牙关,身体因为寒冷不由自主地颤抖着,但脊背却在不为人知的细微处绷紧了最后一丝尊严,如同即将在狂风中折断的幼竹,以一种无声的倔强,迎向那双深海无澜般的眼眸。
眼底残留着些许恐慌茫然,却又倔强地挤出一丝对生路的渴求与卑微的勇气。
恐惧是她最好的面纱,也是最佳的伪装利器。
谢遇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最终落在那双清澈却充满求生欲的眼眸上,这丫头脏是脏了点,骨相却不差,尤其这双眼睛,洗洗干净,再养些时日,或许……
“慢着。”
大堂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冻结,伙计们的手僵在半空,掌柜滚到嘴边的呵斥卡在喉咙里。
谢遇饶有兴致的问道:“小丫头,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
云知意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声音细弱如蚊蚋:“阿玉,云州来的……家乡遭了雪灾,只、只剩我一个人了……”
云州是苍梧与旧日云渊边境上一处模糊的地域,人口混杂,是最好的伪装外衣。
谢遇上前两步,仔细打量着她,在寒冬中洗尽铅华,那份因绝境而迸出的惊惶与强撑的勇气形成奇异的矛盾体,配上天生优质的骨相,犹如一块深陷泥沼、亟待擦拭的璞玉。
醉仙楼不养闲人,却也从不拒绝有价值的“惊喜”。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缓和了些许,谢遇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这份天然的楚楚之态,加以调教,何愁不能成为醉仙楼中一抹别样的风致?
“你,”他下巴微抬,指向一旁恭候的管事婆子,“带她进去,从后院热水梳洗开始,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带去我的房中。”
管事婆子立即应声:“是,老板。”上前便要拉扯云知意。
云知意的心脏在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强迫自己深深俯,膝盖微屈,行了一个更加卑微的屈膝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劫后余生的感激:“谢老板大恩!”
她每一个动作和颤音都经过这几日暗自揣摩、无数次在心中排演,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自己的命运投入未知的深渊。
在管事婆子的催促下,她亦步亦趋地跟着走向那扇富丽堂皇、酒肉香气与丝竹靡音缠绕的后门。
低垂的睫毛下,棕色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瞬间骤然凝聚,褪去了所有外显的仓惶,只剩下深潭般的冷寂与算计。
这条深入虎穴的路,终于被她推开了一条缝隙。至于一会儿要被送去谢老板的房中,她并不担心会出意外。
就她现在这骨瘦嶙峋的模样,即便底子再好,也不至于能入了见多识广的谢老板的眼。
醉仙楼这幽深的回廊,将是她走向仇人、探知情报的新战场。
管事婆子的动作算不上轻柔,将云知意带入了一间暖意融融、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巨大的木桶里盛满了温度恰好的热水,上面还浮着几片舒展的干花瓣。
这是她从宫城倾覆、混迹街头以来,再未奢望过的洁净与温暖。她贪婪地吸入那水汽,却又瞬间警醒——这温软乡,亦是虎狼穴。
她褪下那身污秽褴褛的乞丐服,将自己深深埋入水中,热水包裹住冰冷的四肢百骸,激得她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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