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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府大门上挂着的白幡还未卸下,家中变故又接连而至,原本穿梭于庭院中的仆从们也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垂垂老矣、走不动道的人。
大理寺的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四方庭院围了个水泄不通,穆远站在红漆朱门前,忆起那日初见丰泽还是在三天前,初见杨夫人也不过七天前,如今死的死,入狱的入狱,不自觉顿生了几分世事无常之感。
明夷站在中堂清点应当收缴的财产,堂下一个又一个老弱妇孺被从不知名的角落扣上枷锁拖拽出来。
大理寺的人从办事作风上来看,应当是随了闫慎那谨小慎微的性子,搜查得极其仔细,巴不得连柜子后面的蜘蛛网都记录在册。
穆远身穿粗布麻衣站在一群下人堆里,好像也没有什么区别。
身边突然有人拽了他一下。
那是个已然头发斑白的老妪,脸上的皱纹起起伏伏,战战兢兢道:“小伙子快些跪下,不然惹得这些人不高兴了,要被杀头的……”
穆远的心突然猛然揪紧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们跪下了膝盖,忘记了他们本就无罪。
明文规定的律法竟然因为当权者不高兴了就可以被随意践踏,一纸空文,一张废纸……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人命如草芥,但真正见到的这一刻,他硬是僵立在那里半晌没能接受。
看着穆远没有动作,那老妪长长叹了口气,吃力地挪了挪膝盖,老人本就很瘦,膝盖的骨头看着像是拼接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一般。她头刚低垂下去,又满脸诧异地抬了起来。
穆远把自己的外衣脱了下来,弯腰扶着她胳膊,给她垫在了膝下。对上那老妪泪汪汪的眼睛,穆远道了声谢,便从一众人群中离开了。
秋意渐浓,内院里叶子落了一地,穿堂风还带着阵阵寒意。
穆远裹了裹中衣,心道要寻杨鹤,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路过杨夫人房间时,一阵瓷器打碎的声音轰然入耳。
他循声刚一打开门,一个酒壶就叽里咕噜地滚到了他脚下。
对面的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指着他道:“都说了本少爷不吃东西,要喝酒!酒呢!还没拿来!树倒猢狲散……一个个的都走,走了好,走了就别回来!”
话说到此处他笑了出来,又不到片刻落下泪来:“再也回不来了……”
穆远闭了闭眼,深深呼了口气,放轻了脚步走到杨鹤身旁,那人浑身绕着酒味,身上明明是上好绸缎料子做的衣服,血和泥溅开了一片又一片,许是从门口吹进来的冷风带来了几分清明,又或许他根本就没醉,杨鹤抬眼看见了穆远,竟开口叫了句“穆大哥”。
穆远“嗯”了声,搀着杨鹤的两个胳膊把人扶起坐好。
杨鹤红着眼睛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你那些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只是不敢相信,我该死——”
他身体开始颤抖,脸上的表情痛苦不堪,说的话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
穆远对杨鹤并没有太大的恨意,甚至他曾经办过那么多刑事案子,也接受在证据不充分之前没法排除合理怀疑的事实。
平心而论,杨鹤只是飞扬跋扈了些,本性并不坏。
穆远止住他胡乱摆动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不怪你,都过去了,那是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纷。”
杨鹤他一动不动地望着穆远的眼睛,慢慢地眉心皱起,脸上的表情拧在一起,像一个死刑犯忏悔挣扎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都怪我!怪我太任性,我不该抢那人的东西,是我失手打死了人,娘才让丰泽替我去了刑狱,姐姐才会被……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我宁愿当时进去的人是我……”
他一提到丰泽便是满脸的恐惧愧疚,抬手就狠狠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穆远闻言一顿,止住他的手,问道:“你刚刚说……杨小姐因为什么被人所害?”
“我姐姐,”杨鹤好不容易才冷静了下来,一定到杨婉的名字,“唰”地一下泪就涌了出来,他泫然泣声道,“娘当年怕惹火上身不愿意找人,我姐姐当年为了救丰泽,只能自己去了刑狱求放人,刑狱那帮狗东西,就骗她欺辱她!她浑身是伤啊……我有错,我爹娘有错,可我姐姐是无辜的……丰泽怎么能杀了她!他怎么下得去手啊……”
他手上紧紧攥着穆远的衣服,泣不成声,将头埋了下去。
穆远听到此处倒抽一口凉气,一贯舒展的眉心拧成一团,直到屋外闯进来一群人将杨鹤带走,杨鹤被拽出门的最后一刻还在向他道歉。
歉疚是一个人一辈子的万劫不复。
穆远耳边还回荡着杨鹤说的那些话,他望向屋外灰沉沉的老天,眼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冷意,扶着门框的手渐渐收紧。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垂眼一瞬,却看见了门侧有条裂缝,张牙舞爪地伸出许多倒刺,凑近看倒刺上还有丝丝缕缕的衣线。
穆远思绪渐渐收了回来,指尖摩挲着那一片,这是那晚和闫慎动手的地方,闫慎当时站在他身后,那他被割破的袖口以及伤着的手,该不会就是在这里刮伤的……
是他用膝盖顶的那一下吗?
他问过的,闫慎什么都没说。
……看来这衣服不缝是不行了。
稍微缓过片刻,他要抬脚迈出第一步,耳膜忽然被一阵电磁波震得发疼,这熟悉的感觉穆远一下子就知道大事不妙。
系统:[检测到闫慎黑化值有上涨趋势,宿主此次如若无法阻止闫慎刑讯逼供,视为宿主不具备资格能力,系统将与宿主自动解除绑定。]
解除绑定就是暴毙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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