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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时间节点】
百国之界,苦泉镇外
道历:七千三百四十二年
儒历:三千九百八十五年
农历:十月二十三,黄昏
送别了向导岩鹰,宁休(时年二十二岁)驾驭着骡车,载着夏衍(时年八岁)、婉娘(时年六岁)以及两个木禾寨的孩子阿木阿叶,缓缓驶下最后一段崎岖的山坡,前方那片依着瘦水河畔、背靠鬼哭涧险峻崖壁的简陋聚居地——苦泉镇,已清晰在望。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却难以给这片土地带来多少暖意。苦水河浑浊泛黄,水流平缓,河滩地上杂乱无章地搭建着数十间歪歪扭扭的棚屋、帐篷,多以兽皮、枯木、茅草覆顶,显得破败而潦草。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非但没有带来生气,反而透着一股压抑与死寂。镇子外围连一道像样的篱墙都没有,更无守卫,仿佛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进出,也意味着任何危险都可以长驱直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水汽、腐烂物、劣质烟草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甜气味,令人闻之不适。镇子入口处,立着一根光秃秃的木杆,上面悬挂着几串风干的兽骨和褪色的布条,随风晃动,出枯燥的碰撞声,如同某种原始的界碑或警示。
“这里便是苦泉镇了…”宁休勒住缰绳,眉头微蹙。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荒凉、混乱。熊烈领口中那个“消息灵通、各族杂处”的落脚点,更像是一个被遗忘的、挣扎在生存边缘的难民聚集地。
他的文气感知散开,能察觉到镇内有不少气息,但大多微弱、驳杂、充满警惕与麻木,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眼睛,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仅有少数几道气息略显沉稳,却也透着一种疲惫与疏离。
“宁先生,这里…好像不太舒服。”婉娘小声说道,下意识地靠近了夏衍。阿木和阿叶也紧张地抓住了车厢的边缘。
夏衍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镇子,清澈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破败的棚屋,他的禅心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早已将整个苦泉镇笼罩。与宁休感受到的“混乱与麻木”不同,他“看”到的更多是弥漫在空气中的、浓郁的“苦难”与“挣扎”。饥饿、病痛、失去亲人的悲伤、对未来的绝望、以及为了生存而不得不进行的残酷竞争与彼此提防…种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重、灰暗的精神泥沼,几乎令人窒息。
然而,在这片泥沼之中,他也感知到了几点微弱却坚韧的“善”与“坚持”。其中最为明亮的一处,位于镇子中央稍靠河岸的地方,散着一股温和的药草气息与一种“救治”的坚定意念。那应该就是熊烈提到的木济医师的居所。
此外,他还感知到几股隐藏极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而锐利的气息,如同潜伏的毒蛇,似乎属于某些有修为在身的过客或…别有用心者。
“既来之,则安之。小心行事。”宁休低声道,驱车缓缓驶入镇子。
骡车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镇内居民的注意。一些棚屋的破帘后露出窥探的眼睛,脏兮兮的孩童停止追逐,呆呆地望着他们,几个倚在墙角、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汉子投来毫不掩饰的打量与评估的目光,仿佛在掂量着猎物的价值。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似乎更浓了一些。
宁休目不斜视,按照感知中的方向,径直将车驶向那处散着药草气息的棚屋。那棚屋相比其他稍显规整,以粗木为柱,茅草覆顶,门口悬挂着一串干枯的草药和一块刻着模糊药壶图案的木牌,算是标识。
棚屋旁还有一个简陋的马厩,拴着几匹瘦骨嶙峋的驮马。
宁休将车停在棚屋外的一片空地上,刚一下车,棚屋的草帘便被掀开,一个身穿洗得白的灰色布衣、头花白、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带着疲惫的老者走了出来。他手中还拿着一把正在整理的药草,看到宁休一行人,尤其是车上的孩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谨慎的询问:“几位面生得很,是路过?求医?还是…?”
老者话音未落,旁边棚屋窜出一个尖嘴猴腮、裹着脏皮袄的汉子,抢先凑上来,脸上堆着谄媚而油滑的笑容:“哟!新来的客人!可是要住店?俺这‘迎客居’干净宽敞,价格公道!还有上好的肉汤…”他说话间,眼神却不住地往车厢里瞟,尤其是在婉娘和阿木阿叶身上打转。
宁休眉头一皱,侧身挡在车前,对那老者拱手道:“可是木济医师当面?在下宁休,受石熊部熊烈领指点,特来拜访。”
那老者,正是木济医师。他听到熊烈的名字,神色稍缓,点了点头:“原来是熊烈领的朋友。老朽正是木济。”他瞥了一眼那凑上来的汉子,淡淡道:“侯三,我这里还有病人,休要聒噪。”
那叫侯三的汉子讪讪一笑,却不肯离去,嘟囔着:“木老头,有生意大家一起做嘛…”眼睛依旧滴溜溜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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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济不再理他,对宁休道:“宁先生请进吧。这苦泉镇龙蛇混杂,小心些总是好的。”说着,他掀开草帘,示意众人进屋。
宁休谢过,先扶夏衍下车,然后带着婉娘和两个孩子,快步进入棚屋。那侯三见状,只得悻悻地缩回自己的棚子,却仍从缝隙里向外窥视。
棚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地方不大,用草席隔出了内外两间。外间算是诊室,摆放着一些简陋的草药架子、瓦罐和一个正在煎药的泥炉。内间隐约可见躺着两个病人,出轻微的呻吟。
“条件简陋,让诸位见笑了。”木济请众人坐在几张粗糙的木凳上,目光扫过几人,尤其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夏衍和几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几位看起来…似有疲态,可是途中遇到了麻烦?这几位小友是…?”
宁休简略说明了来历(隐去夏衍神通及具体遭遇,只言游学路过,遭遇匪患,救下孩童),并道:“听闻医师仁心,故特来叨扰,想在此稍作休整,打听一下前方路径。”
木济叹了口气:“这世道…唉,苦泉镇也不是什么安稳地界。诸位既然来了,便在此歇息一晚吧。后院还有间空着的草棚,虽破旧,尚可遮风避雨。只是…”他压低了声音,“镇里近来不太平,夜里莫要随意走动。尤其是…看好孩子。”
他最后一句意有所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宁休心中一凛,郑重道谢:“多谢医师提醒。”
就在这时,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木济连忙起身进去照料。片刻后,他端着一碗药汤出来,面色凝重。
宁休见状,忍不住问道:“医师,方才您说镇里不太平,可是有何蹊跷?我等一路行来,听闻上游林风寨遭了‘尸鬼’之祸…”
木济手一抖,药汤险些洒出,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你们…也知道了?岂止林风寨!这半月来,上游沿河已有三个寨子遭了灾!死伤无数,逃出来的人…十不存一!”他声音颤,“都说…是‘尸鬼’复生,河谷诅咒…但老朽行医多年,总觉得…那症状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宁休追问。
木济欲言又止,最终摇头叹息:“说不好…像是恶疾,又像是…中了邪毒。此事莫要再提,免得惹祸上身。”他显然心存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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