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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缘背着帆布书包,不紧不慢地从巷口走来。她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学生装扮,白衬衫,蓝色长裤,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质,让她在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收到了杨少言律师的电话,地点、时间、车牌号,言简意赅。对方要她到这里,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派来的人正式接洽。她知道,这是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当夏缘走到距离轿车约十米的位置的时候,后排车门应声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挺拔,一丝不苟的型下是一张过分干净的面容。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的出现,仿佛让周围嘈杂的蝉鸣和风声都瞬间静止了。他主动向夏缘伸出手打招呼:“夏小姐,我是方敬业。”他的语不快,字字清晰,普通话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粤语区的口音痕迹。
夏缘的目光落在他伸出的手上。那只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干燥而有力。两人右手交握,只是一触即分,那短暂的接触让夏缘确认,这是一双习惯于掌控、而非劳动的手。
“方先生,你好。”夏缘平静地回应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客套的微笑。方敬业的专业和高效,从见面的第一个瞬间就展露无遗。他直接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请上车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车内异常整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皮革气息,没有一丝烟味或杂味。夏缘坐在柔软的后座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望着窗外飞后退的白杨树,实则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方敬业坐姿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从上车到现在,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他不像一个生意人,生意人身上总有种热络或精明的气息;他也不像一个官员,官员身上习惯带着某种审视的威压。他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军人,或者,一个顶级的外科医生。冷静、精准,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绝对的专业感。
这种感觉,让夏缘安心,也让她更加警惕。林家派来这样一个人物,足以说明他们对这次“认亲”和其背后那批财富的重视程度,远自己的想象。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气派的酒店或写字楼,而是在前门大街附近拐了几个弯,停在了一家名为“春来茶馆”的门前。茶馆门脸古色古香,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这辆格格不入的伏尔加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敬业领着她,没有在大堂停留。一个穿着对襟长衫的伙计一见到他,便立刻躬身迎了上来,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谄媚。伙计没有多言,只是低声说了句“方先生,楼上请”,便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人群,沿着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径直上到二楼。
二楼与楼下的嘈杂判若云泥,一条长长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伙计将他们引至走廊尽头一间挂着“菊”字木牌的雅间门前,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入,随后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带上了门。
雅间内,红木桌椅打磨得温润光滑,一套精致的紫砂茶具摆在桌案中央。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笔法老辣,意境悠远。推开雕花的木窗,前门大街熙攘的街景和喧闹的人声便扑面而来;关上窗户,就仿佛瞬间隔开了两个世界。
这里,是权力和财富在喧嚣的市井中,开辟出的一方绝对私密的领地。
“夏小姐请坐。”方敬业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侧席,他提起桌上的铜壶,为夏缘面前的青瓷小杯里斟上一杯热茶。茶叶在沸水中舒展,一股清雅的茶香袅袅升起。
“谢谢。”夏缘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微微挺直,却没有碰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在前世的商业谈判中,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永远不要在摸清对方的底牌前,轻易接受对方递来的任何东西,哪怕只是一杯茶。接受,就意味着姿态的放软,意味着进入了对方的节奏。
方敬业的目光落在她那双清澈沉静的眼睛上,也注意到了她对茶杯视若无睹的姿态。镜片后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赞许。他开门见山道:“夏小姐,老夫人让我转告您,您的胆识和谨慎,她很欣赏。”
夏缘的心微微一动。真正的考验,从现在才真正开始。杨少言传递的是“认亲”的善意,而眼前的方敬业,则代表着林家商业帝国冷酷的、审视的目光。她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将被精准地解读、分析,并传回大洋彼岸。
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那会被轻视;更不能流露出半分的贪婪,那会被防备。她谦逊地说:“外婆过奖了。”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诚恳,眼神却不卑不亢,“我只是一个普通学生,不懂什么规矩。只是机缘巧合之下,知道了一些关于自己身世的事情,又恰好……继承了一批不知如何处理的‘遗物’。它们在我手里,就像一块烫手的山芋,我只想为它们找一个最妥善、最不会惹麻烦的出路。”
她巧妙地将那笔巨额财富,从“天降横财”重新定义为“棘手的遗物”,将自己从一个急于变现的获利者,塑造成一个手足无措、寻求帮助的晚辈。
方敬业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显然,他对这种说辞早有预料。他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黑色真皮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推到夏缘面前,说道:“这是我们草拟的几种方案,关于您手上那批货物的鉴定、运输、保管以及最终的处理方式。包括通过国际拍卖行、私人洽购、家族内部消化等多种途径。每种方案的详细流程、预估风险和相关费用,都写得很清楚。您可以先看一下。”
那叠文件纸张厚实,打印的字迹清晰工整,封面甚至还做了防水处理。细节之处,尽显一个庞大商业机器的专业与严谨。
夏缘没有立刻伸手去翻阅那份任何普通人看到都会欣喜若狂的文件。她抬起眼,清亮的目光穿透袅袅的茶雾,直视着方敬业的眼睛,说道:“方先生,在看方案之前,我想先问几个问题。”她把主动权,毫不客气地从对方手中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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