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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剔透明亮,在碧罗帐上勾勒出水仙花纤婉的影子。卧房的门吱呀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进耳朵。
“夫人,起床了,一炷香后我们开路。”
帐子被撩开,床上的人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遮住脸往被窝里一缩,迷迷糊糊地道:“去哪儿啊……”
“去你日思夜想的海边,钓大鱼,吃暖锅,赶大集。”
陆沧招招手,破例让兴高采烈的汤圆蹿上床,施展了几个标准的狐狸跳,差点没把叶濯灵给压死。她扯住汤圆的尾巴,钻出头来,揉揉惺忪睡眼:
“你把日子给吃了?今天才正月三十啊。”
“这是防刺客的规矩,王公大臣私下出行,日期和路途与对外宣称的有差别。”
陆沧掀开被子,左手拎着小的,右手揽着大的,摸了满手油光水滑的皮毛,使劲搓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埋在枕上深吸了几口,那股淡淡的杏仁味又甜又暖,让他欲罢不能。
他的手掌伸进被窝,覆住锁骨下温热的柔软,嗓音低沉下来:“再不起来,就出不去了。”
叶濯灵抓了个荞麦枕头扔过去,顶着一头乱发坐起身:“不早说,一炷香哪够!”
陆沧却觉得这时间足够了,她平日上课就怕起得不够迟,更衣洗漱完顶多啃两口饼子、喝一杯酪浆就去书房,还是边走边吃。事实证明他预料准确,仅用了一盏茶,叶濯灵就从净室里出来换好衣裙,往嘴里塞了两块葱油小酥饼,薅着汤圆往缎面背心里塞,碎碎念叨着:
“来,穿上这个挡风,这是绛雪姐姐新做的。我们小汤圆要怎么说?快说谢谢姐姐……”
陆沧坐在榻上喝茶,看着汤圆站起来对侍女作揖,眉宇间尽是笑意——这和养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小孩儿出门还更麻烦。
巳时初刻,夫妻俩从后门出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马车。府里准备的车一大一小,陆沧和叶濯灵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几个下人坐大车,车前后是打扮成镖师的护卫。朱柯留下看家,时康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过足了侍卫长的瘾。
他们此行带的都是王府里养的好马,只只膘肥体壮,可惜不走平坦大道,没法发挥出肆意奔跑的风采。出了永宁城,车队就进了山,南方的丘陵一重叠着一重,叶濯灵扒着车窗极目远眺,总算懂了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好在山间新绿盎然,已有了北方仲春时节的光景,路边金灿灿的迎春花如云似瀑,缭绕的云雾中隐约可见一簇簇粉杏山茶,鸟语啁啾,林风爽籁,人马走了十几个时辰也不觉疲惫。
次日晌午,一行人到了白沙镇。此处有溱州最大的海港,南北三十里建了八个寨子,村民代代都以打渔为生。自从开了海运,村民里不乏头脑活络之辈,跟朝廷的大船出海做买卖,积累了一批财资,在镇上开了五花八门的铺面。
叶濯灵在镇西头下了车,一股格外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街都飘着大大小小的幡子,全是煮海味的棚屋。没走两步,汤圆就跟疯了似的从她怀里跳下来,哪还顾得上斯文,兴奋得一边撒尿一边流着口水往最近的棚屋冲,三头牛都拉不住。
“等会儿!等会儿!”
叶濯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揪回来,那家馆子生意虽好,可棚子下聚了一群纤夫,他们吃得热火朝天,脚下散落着一地鱼虾蟹壳,还有苍蝇在嗡嗡乱飞,实在不太干净。
“夫人这边请,少爷在瀛洲居订了两桌最上等的席面,请大伙儿敞开了吃。那儿是镇上最大的饭庄子,每年夏天大船出海回来,州郡官员都在里面宴请皇商。”
因为微服出行,吴敬装作商户的管家,熟门熟路地领她进了一条小巷子,贴心地补充道:
“这家的蟹酿橙是一绝,少爷只要来这儿必叫他们做,但夫人不喜欢橙子,他就特地吩咐店家换道招牌菜。”
叶濯灵斜睨了眼陆沧:“有心啦。”
她和汤圆都很讨厌橘子柚子、香橙香橼的气味,连陈皮也很少碰。
巷子里别有洞天,东侧的云墙内佳木葱茏,有假山怪石、亭台楼榭,是个别致的江南园林。
从大门口到正堂,地上铺着梅兰竹菊的砖画,廊下挂着八仙上寿的花灯,与京城的琳琅斋有那么几分相似的气派。
燕王府的护卫提前和掌柜打过招呼,只说是郡守家的亲戚来镇上游玩,两个掌柜站在堂前笑脸相迎,殷勤地引贵客去花厅,冷盘小菜早已摆在春台上。叶濯灵看时,黄花梨的圆桌中心有个铁疙瘩,顶着一大片蓝汪汪的西洋玻璃,用手轻轻一推玻璃的边缘,它就慢悠悠地转动起来,青花碟子在面前依次经过,夹菜十分方便。
汤圆和下人们去了隔壁屋大快朵颐,这一桌只有她和陆沧两人。伙计此时从厨房端来刚出锅的热菜,叶濯灵原形毕露,撸起袖子就要埋头苦干,被陆沧拦住:
“入乡随俗,你看我。”
他洗过手,把筷子插在酒杯里,酒杯放在碗里,碗放在骨碟里,骨碟放在大盘子里,拎起茶壶浇了一通滚烫的沸水
;,将所有餐具涮了一遍。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
叶濯灵不明所以。
陆沧把水倒进漱盂:“溱州夏季炎热多雨,从前常发瘟疫,官府请了名医来诊治,因为药材匮乏,大夫便教化百姓饮熟水、燃苍术、用醋熏蒸衣物。医书上说,‘凡病人饮食,宜先以热汤洗手,然后进食’,后来大伙儿用饭前就习惯了用沸水浸烫碗碟。寻常人家不舍得费木柴煮水,本地有造船厂,百姓多少能弄到些燃料,因此吃饭前是必定要涮的。”
叶濯灵学着他把碗筷摞起来涮,动作生疏,热水溅到黄布桌帷上,湿了一片:“好麻烦啊……你看,烫到我了!”
她把白皙的手腕伸到他眼前,上面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丁点微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沧无奈,捧着她的爪子吹了吹,又顺嘴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了,不疼了。涮个杯子都能把自己烫到,幸亏你是嫁到我家,要是嫁了那位徐公子,可怎么办?他家规矩最多,像你这样四体不勤,一根大萝卜只剁两刀,拿打鸣的公鸡炖汤,用焯大肠的水兑酱油勾芡,还不被他爹娘赶出家门!”
叶濯灵扁着嘴:“下厨做饭好难啊,我爹清楚我不是这块料,所以才只教我做桂花糕。我也是想讨好婆家,哪想到把你给吃吐了……我也不算太四体不勤吧,至少知道要勾芡!”
她一直谨记哥哥的教导,嫁了人以后一定不要显摆自己擅长做饭,于是进了燕王府的第三天就自告奋勇要下厨,绞尽脑汁做了几道菜,差点把灶台给烧了,成功让李太妃杜绝了“使唤儿媳做饭尽孝”的念头。
至于那道把他吃吐的大肠,她就是故意没把大肠洗干净,用粪坑味的水勾芡的,还放了大量的八角桂皮掩盖气味,谁叫他算计她拿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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