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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凡的脚步落在登云梯第一阶石板上时,鞋底传来一丝凉意。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是把怀里那块竹简往内侧按了按,贴着胸口。两刻钟前测灵台上的喧哗还在耳边嗡响,可他已经不想听了。那些话像风里的沙,刮得脸疼,但走着走着,也就埋进土里了。
台阶是整块白玉铺成的,宽得能并行三人,但他只能走最外侧的偏道。中间主道刻着符纹,偶尔有弟子御剑掠过,衣角带起一阵灵风,卷得人睁不开眼。他低着头,脚步稳,呼吸也稳。灵魂空间里的小鼎转得不快,却始终在推演——不是功法,而是这千阶台阶的走势、两侧石兽的方位、每一道符文的起笔方向。他记不住名字,就记形状;记不清灵气流动,就记脚底传来的震感。一阶一阶,像是把整个玄一门的地脉,一点点踩进骨头里。
“三十七。”他在心里默了一次。
不是数字,是路。
走到第三百阶时,前方传来脚步声。两个外门弟子并肩上来,穿着统一的灰袍,腰间挂着木牌。他们看见陈凡,脚步顿了一下,其中一个低声说了句什么,另一个笑出声来。陈凡没理,继续往上。那人故意从他身边擦过,肩膀撞得他侧了半步,嘴里还念叨:“凡灵根也敢走登云梯?等会儿摔下来,可别压着我。”
陈凡没停,也没抬头。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看他,是看他的命。可命这东西,不是测灵石能照出来的。
再往上,山势渐陡,台阶两侧的雾气浓了些,隐约能看见高处飞檐挑角,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青光。主殿群落依山而建,层层叠叠,有弟子在空中盘旋练剑,剑光划出弧线,像银线穿云。远处传来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那是内门晨课的号令,与他无关。他现在连外门都不是,只是个候补杂役,得过三关,才能录名。
他继续走。
膝盖开始沉,呼吸却没乱。三百斤玄铁还没背,可他已经知道重量了。不是铁的重量,是那些目光、言语、规则压下来的分量。他扛得住。
第七百阶,风大了些。他抬手扶了扶肩上的包袱,里面是娘留下的银簪和那本破旧的《万界通商录》。东西不值钱,但不能丢。他记得老王临死前攥着他手说:“进了门,别低头。”那时候他还不懂,现在懂了。低头的人,走不到高处。
第九百九十阶,他停下。
不是累,是看见了。
前方平台立着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玄一门”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光流转。门两侧站着两名执事,手持铁尺,目光如刀。这是外门入口,过了这道门,才算真正踏入宗门。可就在这时,一道胖乎乎的身影从侧廊转了出来。
是王执事。
他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晃了晃,没喝,只是往台阶上一坐,像是等他。
陈凡走过去,站在三步外,没说话。
王执事抬眼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酒葫芦,忽然道:“你知道第三十七号库房在哪?”
陈凡一顿。
“不知道。”他说。
王执事哼了一声,把酒葫芦塞回腰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子时前,别让人看见你进去。”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不快,却转眼拐进了侧廊,消失不见。
陈凡站在原地,没动。
第三十七号库房。不是试炼内容,不是门规条文,也不是测灵台上的字。可他知道,这四个字和账本上的“玄字第三十七”、竹简背面的刻痕,是一条线上的三颗钉子。老王留的,王执事接的,现在,轮到他走。
他迈步穿过石门。
门内是外门杂役区。低矮的木屋排成几列,屋顶铺着青瓦,有些已经破损。远处有杂役在挑水、劈柴,看见他进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干活。没人说话,也没人靠近。他是凡灵根,是笑话,也是麻烦。谁沾谁倒霉。
他沿着最边上的小路走,找到属于自己的柴房。门是歪的,锁是锈的,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像是随时会塌。屋子里一张床、一个箱子、一盏油灯,墙角堆着些干草。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灯焰晃。
他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取出银簪和《万界通商录》,并排放在木箱上。银簪是娘出嫁时戴的,早就磨得亮;书是表叔从外村捡来的,页角卷了边,字也模糊。可这两样东西,陪他走过矿场、黑风山脉、陈家坳的雪夜,现在,又陪他进了玄一门。
他坐到床边,闭上眼。
灵魂空间里的小鼎缓缓转动,金线在《基础纳气诀》第三层的经脉图上滑过,不是为了推演,而是为了稳住心神。他知道,从今天起,不能再靠别人挡路了。王执事能送他到测灵台,能给他试炼令,能说一句“第三十七号库房”,但不会替他走登云梯,不会替他辨灵草,更不会替他下枯井。
他得自己走。
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了。
窗外有月光洒进来,照在银簪上,反射出一点微光。他盯着那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面:“我进来了。”
不是说给谁听。
是说给老王,说给娘,说给陈家坳那片埋了铁蛋烙印的土,说给测灵台上那块红的石头。
凡灵根又怎么样?
他陈凡站在这儿了。
他伸手把银簪和书往里推了推,像是供在案上。然后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歪掉的门板扶正,用一块石头抵住。风小了些。
他知道,子时前,他得去一趟第三十七号库房。
可现在,他先得把这条路,从脚底走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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