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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未亮,一阵刺耳的喧哗便如潮水般涌入偏院,将睡梦中的谭浩硬生生拽醒。
他烦躁地坐起身,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昨夜的安宁仿佛一场幻梦,此刻窗外人声鼎沸,比宗门大典还要热闹几分。
“怎么回事?”他顶着一头乱推开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呆滞。
从他的院门口开始,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蜿蜒而出,几乎要排到外门山脚。
队伍里的人神色各异,有激动,有忐忑,有敬畏。
为的一名内门弟子见到谭浩,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启禀九皇子殿下,弟子前来申请‘午休许可证’,保证绝不打扰您清修,只求能在正午时分合法小憩片刻。”
他话音未落,身后一位须半白的长老便挤上前来,满脸堆笑:“殿下,老朽不求别的,只想咨询一下‘梦境质量提升补贴’的具体事宜。您看,我这常年炼丹,神魂损耗严重,若是能有个安稳觉……”
谭浩的脑袋嗡嗡作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名身穿玄色劲装的执法堂弟子肃然分开人群,呈上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一脸严肃地请示:“殿下,执法堂恳请在您的疗养区外围设立岗亭,以维护秩序,不知是否需要办理‘施工许可证’?”
“够了!”谭浩头疼欲裂,双手插进头里疯狂抓挠,“我不是说了闲人免进吗!你们都听不懂人话?”
人群瞬间噤声,但眼中那股狂热与期盼却丝毫未减。
“他们听懂了,但没用。”林诗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神情冷静得可怕,手中托着一枚光华流转的玉简,“您昨天立下的那块木牌,早已越了玩笑的范畴。它在您写下最后一个字时,便与此方天地的法则产生了共鸣,被默认为一份‘自治宪章’的雏形。现在,对于整个丹鼎宗而言,您的这座偏院,已经不是疗养区,而是另一个独立的‘道统辖区’。”
谭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群将他的随手涂鸦奉为圭臬的修士,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这些人是疯了吗?
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既然他们这么喜欢规矩,那我就再给他们立几条,让他们彻底死心!”
说罢,谭浩怒气冲冲地转身冲进厨房,无视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珍稀食材,一把抄起灶台上最大的一口锅盖,又随手撕下一张用来包药材的草纸,拎着笔墨就大步流星地冲回门口。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哐当”一声将锅盖砸在地上,把草纸往墙上用力一拍,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三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一、不准大声喧哗!
二、不准随便跪!
三、谁再敢给我送饭,罚扫厨房三天!
他刚写完最后一笔,还没来得及欣赏自己的“杰作”,那张平平无奇的草纸上猛地爆出一阵璀璨的金光!
光芒刺眼,仿佛有天道意志降临。
下一刻,那张草纸“嗡”地一声,竟自动复制出成千上万份,化作一道道金色流光,铺天盖地般飞向丹鼎宗的每一个角落。
无论是演武场,传法殿,还是那些常年禁闭的长老闭关洞府,石门上都被精准无误地贴上了一张。
诡异的一幕生了。
一名站在队伍前列的执事长老,本想仗着身份怒斥一句“岂有此理,荒唐至极!”,可他刚张开嘴,喉咙里出的却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标准的公告腔调:“根据《第九皇子疗养区村规民约》第三条,现责令丹阁执事苏某某即刻前往疗养区厨房,执行为期三日的清洁任务。”
苏执事脸色煞白,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身,迈着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向那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厨房。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但这一次,是压抑着嗓门的惊呼。
角落里,一直被视为宗门最底层、随时可能被炼成丹药的药奴七号,看着飞到自己面前的草纸,浑浊的眼中第一次亮起了光。
他振臂一呼,身边数十名药奴齐声响应:“我们愿意遵守此约!因为它不夺命、不炼魂、更不会称呼我们为‘尔等蝼蚁’!”
这股风潮以不可思议的度席卷全宗。
火鸦道人甚至带着他门下的一群弟子,连夜砍伐灵木,在偏院外围热火朝天地搭建起一座高台,美其名曰“村规宣讲台”,并高声宣布:“从今往后,我们火鸦一脉不讲什么金丹大道,只讲邻里和睦,共建和谐宗门!”
宗门深处,百草翁远远望着那张贴在他洞府石门上的草纸,上面的字迹幼稚得可笑,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高的真理。
他忽然出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苦涩:“我苦修八百年,呕心沥血,争的不过是‘丹道正统’这四个字;他随手一写,却成了这世间最朴素的‘人间常理’……”
林诗雅低头凝视着手中的玉简,只见上面的数据疯狂刷新,最终浮现出一行血红色的推演结果:“警告:村规已触‘现实锚定效应’,其法则权重极高,正在逐步覆盖宗门原有律法体系。”
她抬起头,望向不远处凉亭中,那个正百无聊赖地教着小黑猫用尾巴在地上画圈签字的谭浩,低声呢喃:“你根本不是在逃避权力……你只是在用一种最温柔,也最蛮横的方式,把它从高高在上的神坛,拉回到每个人都能触摸的尘埃里,重新定义。”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
一张随风飘荡的村规纸片,打着旋儿,轻飘飘地落入早已化为废墟的丹阁之中,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那块断裂的、昔日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丹师戒律》石碑之上。
夜色渐深,喧嚣终于褪去。
忙碌了一整天的谭浩精疲力竭地躺在凉亭的长椅上,望着漫天星斗,只觉得这世界真是荒诞又不可理喻。
他想要的,明明只是一个谁也别来打扰的清静日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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