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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边陲的风卷着沙粒,抽打在商队的皮篷上,簌簌作响。
干涸的河床裂开蛛网般的纹路,石缝里蜷着几株枯黄的骆驼刺。为的将领拍了拍腰间横刀,刀鞘撞在马鞍上出闷响:“李老三,这河三年前两家共饮,如今说断就断?莫不是你们在上游做了手脚?”
对面皮甲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沙,嗓子沙哑:“周统领,讲点理!我商队三十车盐巴翻山越岭,水袋早空了。要是能截水,还能让我家娃渴得啃马尿?”他身后一个年轻伙计踉跄倒地,嘴唇干裂渗血。
周统领的马焦躁地刨着土,尘土飞扬间,一个穿青布短打的小身影挤了进来。
十五岁的牧童阿牛把破草帽往怀里一揣,露出晒得黝黑的脸:“两位叔伯先别急,听我一言!”
“哪来的野小子?”皮甲汉子挥手驱赶,“边儿去!”
阿牛却扒住马镫不放,从怀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旧书,封皮上“气象基础入门”几字已磨白:“我爹说过,九皇叔教过,遇事得先找根由。这河断流不是河神怒,是上游冰川的事儿!”他又摸出个竹筒和麻绳绑的简易气压计,筒内的水线正随风微微晃动。
周统领眉头拧成了疙瘩:“娃子,你当这是学堂考校?”
“我前日刚跟猎户叔上过雪山!”阿牛声音清亮,如山涧落泉,“冰川脚下的冰舌退了半里,融水本就少了。加上这个月没刮东南风——”他晃了晃气压计,“您看这水线,比上月低了三指!东南风不来,云就聚不到河谷上头!”
皮甲汉子眯起眼:“空口无凭,谁信?”
阿牛又从裤兜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时“嘶啦”一声裂了道缝,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山脉、河流与圆圈:“我画了调度图!两家轮用河心那眼暗泉,卯时到辰时归东边,巳时到未时归西边。再在下游挖三个蓄水池,存夜里的露水——”他指着图上的圆圈,“我爹说,九皇叔当年在西荒就这么教,用脑子比动刀子快!”
周统领的手慢慢从刀柄上滑下。
他读过西荒旱情的卷宗,那时九皇子未带一兵一卒,只蹲在田埂画了三日图,最终百姓自己挖渠引来了水。此刻夕阳将阿牛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那张破纸上,竟真与卷宗里临摹的草图有几分神似。
“放肆!”对面骤然传来暴喝。
敌国的黑甲将军策马逼近,红披风猎猎作响,“天降神罚,岂容你污蔑河神?”他“唰”地抽出半截刀,寒光映得阿牛的草帽直晃,“把这小子拖去祭河!”
阿牛喉结动了动,却未后退。他突然转身冲至河床,蹲在最大的裂缝前,用指甲抠出块白的石头:“将军请看!”他将石头高举至马前,“这是冰碛石,唯有冰川融水才冲得下来。若真是河神震怒,该天降雷霆,何来这满地的冰碴子?”
黑甲将军的刀顿在半空。他去过极北,确曾见过这类石头。
风忽转方向,卷飞了阿牛的破草帽,露出他后颈一道淡粉的旧疤——那是三年前他随父去县城听“九皇叔讲书”时,被人潮挤倒磕的。
“再说……”阿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哽咽,“我娘昨日咳了血,就因为喝了村口的浑水。真要打起来,死的都是叔伯兄弟,河神还能帮咱们收尸不成?”
周统领的马打了个响鼻。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去年征战留下的刀疤。
不知是谁先松了缰绳,两边的士兵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蹲下摸那气压计,有人凑近看那张图,渐渐围成了一圈。
当夜,阿牛所言应验:子时冰川融水涨了三寸,依着他画的调度图,两队商队各接了半桶清水。摸着带冰碴的水,突然有人喊了句:“这娃比将军还灵!”不知谁起的头,几百人抄起铁锹,在阿牛所指处挖起了蓄水池。
铁锹撞击石头的声响,竟比刀剑相击悦耳得多。
第三日清晨,黑甲将军的马队踏碎晨雾而来。他未佩刀,手捧一碗新沏的茶——茶叶得自商队,还沾着沙粒。“小友,”他翻身下马,抱拳时铠甲叮当,“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总说你有秘法,究竟是啥?”
阿牛正蹲在池边喂小土狗喝水,闻言挠了挠后脑:“哪有什么秘法?我爹说,九皇叔教过,遇事别老盼人出头,自己动脑子最实在。”他拍了拍怀里的旧书,“就照书上写的,先看天,再看地,最后想想自己能做点啥。”
消息顺灵网传至大夏都城时,玄箴正翻阅新呈的《民生要览》。他捏着竹简的手微微一颤,“西北旱情自解”几字被墨点晕开,如花绽放。“去查,”他对侍从道,声里带笑,“查那孩子用的法子,是否……”
“是九殿下的模板。”侍从递上刚抄录的卷宗,“学者比对过了,从观测至验证,与当年西荒案的逻辑链分毫不差。”
玄箴望向窗外,春末杨絮正漫天飞舞。
三年前他随谭浩在田埂画等高线时,只觉这皇子图省事。如今方悟,那何曾是省事?分明是将“自己解决”的种子,一颗颗埋进了每个愿俯身者的心里。
雪谷冰屋内,谭浩正用最后一粒瓜子壳压住地图上“最大麻烦源”的标记。
小花猪突然竖起耳朵,鼻尖轻嗅,朝东南方“哼哼”低叫。
谭浩扯了扯狼皮毯子,只露双笑眼:“又怎的?莫非西北的风沙吹到我这儿了?”
小花猪拱开他手,脑袋蹭向他怀中的旧书——那是三年前他于县学随手写的《生活小窍门》,如今书页早已翻毛。
谭浩低头,见书页间滑落一张纸条,是林诗雅的字迹:“今日灵网统计,民间自化解纠纷较去年增三成。”
“行啊。”谭浩将纸条揉成团,精准投入墙角瓦罐,“看来我这躺平的功夫,倒教出一帮徒弟。”他打个哈欠,伸手摸向床头烤红薯,只触到一片凉意。
小花猪“啪嗒”推来半个红薯,上头还沾着泥。
“谢了。”谭浩咬了一口,满嘴甜香。
远处隐约传来灵鸟清鸣,他知是林诗雅的传讯,却懒怠去接。横竖不过是“某地又自解麻烦”之类,他闭眼都能猜着。
风穿过冰隙,出低缓呜鸣,恍如整片大陆在轻轻呼吸。
谭浩将毯子拉过头顶,昏昏欲想:“看来这届人族,确能自立。”小花猪凑近,将温热的肚皮贴上他手背。
极北雪谷深处,寒风如刀。
谭浩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小花猪的肚皮当了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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