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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域三城的春日正好,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里混着糖画甜丝丝的香气。卖馄饨的老周刚挑起摊子的竹帘,舀起第一勺滚烫的骨汤,喉咙里却一阵痒——他不由自主地张大嘴,打了个又深又长的哈欠,手里的瓷勺“当啷”一声掉回了锅里。
隔壁绣坊的阿秀正低头穿针,瞧见他这模样,“噗嗤”笑出了声,可话还没出口,自己先抬手捂住了嘴——不是喷嚏,是一个更沉、更忍不住的哈欠,连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街尾学堂里,老夫子握着戒尺,正摇头晃脑地念着“君子不重则不威——”。话音未落,最前排的小胖子突然仰起头,嘴巴张得圆圆的,活像只被捏住后颈皮的小蛤蟆。这瞌睡虫像是会传染,后排扎羊角辫的女娃紧跟着也打了个哈欠,窗边偷偷啃馍的瘦小子一边吸着鼻涕,一边也张大了嘴。
夫子气得戒尺“啪”地重重拍在桌上,刚要训斥,自己却先憋红了脸——他捋着胡须,终究也没忍住,打了个绵长又无奈的哈欠,仿佛一截老树根在春风里舒展开了筋骨。
市井里的新鲜事,很快就在灵网里传开了。茶铺的说书人把醒木拍得山响:“诸位可听说了?昨日东市上百人齐打哈欠,今日西学馆夫子带头犯困——这绝非寻常春困可比!”底下茶客们议论纷纷,一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放下茶碗,嗓门洪亮:“我家婆娘说了,这保不齐是九皇叔显灵!当年九殿下总念叨‘困了就眯瞪一会儿’,兴许是教咱们怎么偷得浮生半日闲呢!”
消息递到中枢司时,玄箴正对着堆积如山的竹简愁。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手指关节在桌面上敲出一串焦灼的声响——近半个月来,灵网舆情中“九皇叔”三字出现的次数陡增,如今又添上这莫名其妙的“哈欠潮”,连西荒镇的牧民都来报,说自家牛群吃草时竟会齐刷刷地打响鼻,那动静,像极了人在打哈欠。
“调出前日东市的监控影像。”他朝书吏挥挥手。竹简摊开,影像石投出模糊的光影。穿粗布衫的妇人、挑担的货郎、追着纸鸢跑的孩童……玄箴的目光骤然一凝:“停!”他凑近细看,那妇人臂弯里夹着一本《自然课》绘本,封面上画着个戴斗笠的背影,正歪在树下打盹,旁边是谭浩那歪歪扭扭的字迹:“日头太毒,睡够再走。”
“彻查所有哈欠事件的源头。”玄箴捏着胀的眉心,算盘珠在指尖噼啪作响,“东市妇人接触过《自然课》,西学馆的学童前日刚听了《懒人哲学》的广播,就连那群牛——”他翻出西荒镇的记录,“牧民说,他们在新立的草料牌上,抄了九殿下的话:‘牛歇透了,奶才香甜。’”
书吏捧着新整理的卷宗进来时,玄箴正对着满墙数据出神。卷宗最下方,一行朱笔批注格外醒目:所有哈欠生前,当事人皆接触过至少一项与谭浩相关的元素——或许是绘本里的斗笠人,或许是广播里那句“学学九皇叔那样想”,甚至可能是街角茶铺墙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歇”字。
“大人,此事要禀报圣女吗?”书吏小声询问。
玄箴望着窗外飞舞的柳絮,忽然笑了笑。他提笔在卷宗上批下一行小字:“非关神启,实为民心自仿。”随即将其塞进竹匣:“送呈观星台。”
林诗雅立于观星台的白玉栏前,山风鼓荡着她的广袖。她俯瞰远处城池,那肉眼可见的“哈欠潮”如涟漪般扩散——东边绣坊的绣娘掩口,西边茶楼的说书人放下醒木,连城墙上的卫兵也下意识地揉了揉困倦的眼。
“不是疫病传染。”她的指尖轻抚胸前的星辰玉坠,感受着其中微光流转,“是心意共鸣。”
若在三个月前,她或会以“凡俗愚昧”视之。但此刻,望着那一片此起彼伏、自然而然的哈欠,她忽然想起谭浩蹲在雪谷冰墙前,胡乱涂画“懒字坊”的模样——他叼着根干草,炭笔在冰上划出歪扭的痕迹,嘴里还嘟囔:“立什么碑?我往这儿一躺,不就是块现成的?”
“文明的吐纳,已与一人同频。”她取出记录晶石,将眼前景象封存,“当感到疲惫时,不再祈求神明庇佑,而是本能地选择‘先歇一口气’……”她的声音轻如落在玉栏上的雪屑,“这或许才是他真正留下的东西。”
入夜,东域三城的大街小巷里,飘起了新的童谣。扎羊角辫的女娃拽着母亲的衣角唱:“困了就闭眼,烦了就放空,九皇叔说,喘口气儿不丢人。”卖糖葫芦的老汉跟着哼唱,补锅匠敲着铁砧打拍子,连巡夜的更夫都扛着梆子笑道:“这调调,听着比《黄庭经》还让人心静。”
雪谷冰屋内,谭浩正裹着厚毯子打盹。蜷在他肚皮上的小花猪,忽然抽了抽鼻子,然后——“阿嚏”?不,是个悠长得足以塞进个红薯的哈欠。
谭浩被拱得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拍了拍毛球:“你个小东西,跟谁学来的?”
话音刚落,窗外的极光轻轻一颤。淡紫色的光带如被风拂动的绸缎,舒缓地延展又收敛——仿佛整片大陆在同一刻,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温柔地吐了出来。
谭浩望着冰隙外闪烁的星光,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摸出怀里的半块芝麻糖,塞进小花猪嘴里,喃喃道:“行啊你们……连偷懒都学得这么整齐。”
风卷着雪沫掠过冰墙,门槛边的几片瓜子壳被风带着,打着旋儿,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谭浩的呼吸渐渐平稳绵长,与屋外的风声、极光的脉动,乃至千万人无意识的心跳,悄然融入了同一种节奏。
而在东域三城的某个街角茶馆,老茶客们端着茶碗闲聊:“前儿我家那小孙女打哈欠,还嚷嚷是‘九皇叔亲传的呼吸法’——你说这小丫头,打哪儿学来这些词儿?”
“啥编不编的,”邻桌的老木匠不紧不慢地磕着瓜子,“我瞅着,这哈欠里的学问,怕是真要成一门新道道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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