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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西市米铺的王娘子被女儿的尖叫吓得掉了粥碗。
“阿娘!”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从被窝里坐起,眼睛亮晶晶的,“昨晚九皇叔来教我翻白眼!他说要是夫子揪我背书,就把眼睛翻到头顶,再软绵绵倒下去——”她当场演示,眼白翻得只剩两圈黑瞳,小身子一歪差点栽下床,“像这样装死,夫子就不会罚抄《三字经》啦!”
王娘子手忙脚乱去扶女儿,却见粥碗里的米粒还浮着热气——这才寅时三刻,往日这小祖宗能睡到日上三竿。她摸了摸女儿额头,又掐了掐自己大腿,确定不是梦,后脊梁顿时冒起冷汗。
九皇子谭浩早成了百姓口中的“懒神仙”,可他生前最爱使的小把戏,怎么会钻进小娃娃的梦里?
同一时刻,东城门卖糖葫芦的老张头正揪着孙子的耳朵:“你说你梦见谁?九皇叔教你往先生茶里撒糖霜?”小孙子疼得直蹦跶:“真的!神仙穿草鞋,叼着狗尾巴草,说‘甜茶喝多了,先生就舍不得骂人’!”老张头望着院角那丛被谭浩当年浇过糖水的月季——此刻正不合时宜地冒出两朵花苞,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消息像被风卷着的蒲公英,不过半日就飘进了金銮殿。玄箴捏着各府急报的手青筋直跳,朱砂笔在“共业梦境”四个字上戳出个洞。
钦天监监正跪在丹墀下,额头沁着汗:“大人,这梦境非妖非邪,倒像是……有人主动承接了万民思念。”
“承接?”玄箴冷笑,袖中还揣着昨日在太庙捡到的半张残页,墨迹是谭浩特有的歪扭,“三年前他说‘别给我立生祠’,两年前说‘香火味呛得慌’,如今倒好,连做梦都要找人替他!”他突然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话说得太顺了,像极了从前替谭浩拟诏书时,总把他的懒骨头写成勤政爱民的套话。
“大人!”值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边陲镇急报,有牧童在山坡上指挥云朵拼‘别烦我’!”
林诗雅的飞舟停在半山腰时,晨露正顺着竹叶往下淌。她踩着青石板往上走,远远就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松松垮垮瘫在草坡上,一只脚翘得比脑袋还高,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正对着天空挥胳膊:“左移三寸!再左!对,就那儿!”
云层翻涌着裂开道缝,棉絮似的云团慢悠悠聚成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别烦我。
“你知道他是谁吗?”林诗雅在他身边蹲下,道袍下摆沾了草屑。她望着牧童晒得红的后颈,突然想起那年在归心书院,谭浩也是这样躺着,把她新抄的《太上感应篇》垫在脑袋下当枕头。
牧童翻了个身,草叶从嘴角滑到下巴:“管他是谁,我现在困了,要睡了。”他闭眼前还不忘把草茎往嘴里塞了塞,像只准备过冬的仓鼠。
林诗雅的指尖轻轻颤抖。她看见牧童脚边的泥地上有半截树枝,歪歪扭扭划着“今日不放牛”;看见他腰间挂的小布包,里子翻出来晒着,露出半块没吃完的糖饼——和谭浩当年总揣在怀里的那枚,连芝麻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你要的从来不是香火。”她站起身,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云,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卷走,“是连梦都不用做的安宁。”
星河之外,那团即将熄灭的无名之火轻轻一颤。它“看”见人间无数个翻版的自己:有的在替学童画逃学路线图,有的在帮农妇把蔫了的菜苗变得水灵,有的正蹲在墙根和野猫分半块馒头——每一个都笑得像当年的谭浩,每一个都在重复他说过的蠢话。
它突然想起,前世加班到凌晨时,总爱对着电脑屏幕哈气,看白雾模糊了报表上的数字。此刻的感觉竟有些相似——那些被强行按在“神”位上的影子,何尝不是另一种模糊的报表?
最后一点意识涟漪轻轻舒展。它没有再拨动因果,没有再修改规则,只是顺着宇宙最底层的纹路,种下一粒微不可查的种子:
【自今日起,一切以“谭浩”之名行之事,皆无效;一切以“谭浩”之形象现之物,皆虚妄;一切试图承载其意志之载体,皆归于空】。
法则落下时,边陲镇的牧童突然打了个大哈欠,揉揉眼睛坐起来:“怪了,怎么想不起昨晚梦啥了?”西市的小丫头正被王娘子揪去背书,突然指着窗外:“阿娘你看,云好像在说‘别烦我’!”话没说完,云层就被风揉成了乱棉花。
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粒尘埃轻轻旋转。它没有名字,没有记忆,只是随着风飘啊飘,偶尔打个小哈欠——这一次,连风,也没记住它的名字。
三日后,玄箴在案头现半块糖饼。糖霜已经化了,却还粘着半粒芝麻,像极了当年谭浩塞给他的那枚。他刚要捡,指尖碰到糖饼的瞬间,那点甜就这么散了,连渣都没剩。
值房外突然传来喧哗:“大人!南境传来急报,有人在废墟里挖到块破玉牌,上面刻着‘躺平’二字——”
玄箴的手悬在半空,望着窗外飘起的细雪,突然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谭浩裹着狐裘缩在暖阁里,用冻红的指尖戳他额头:“老玄啊,等我死了,你要是再替我操这么多心……”
“我就从棺材里爬出来,教你翻白眼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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