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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宫东殿的晨雾尚未散去,小福子端着铜盆刚踏进门,就被一道光芒刺得眯起了眼。
那铺着旧棉絮的软榻,竟静静悬浮在离地三寸的空中,表面流转着金红交织的霞光,仿佛将碎星缝进了被褥里。
“当啷”一声,铜盆落地。小福子踉跄着撞上妆台,胭脂盒滚到榻边,在流光中映出斑斓的色彩。
“异象!东殿出异象了!”
惊叫声撕破宫墙,不到半个时辰,钦天监监正带着三名白胡子太史匆匆赶到。老监正颤抖地取出青铜测天盘,指针一近软榻便疯狂转动,最终“咔”地定在“圣”字格上。
“此乃九皇叔长眠七百日所积圣气凝结!”他抹了把汗,测天盘上星图浮现“凡入圣”四字金篆,“这软榻已成风水宝穴,沾染半分气息,皆可助人凝练道心!”
消息振翅飞传。
户部尚书的加急奏疏连夜送入御书房,朱印赫然:“请将归心宫东殿列为一级护神遗址,严禁踏足,违者以亵渎论处。”太医院修士更是揣着玉瓶前来,欲刮取金粉炼制“安眠丹”,称“凡人闻半粒,可定七日清修”。
林诗雅接到命令时,正在演武场练剑。她手中星辰剑微微一震,剑鞘星纹灼热。
等她赶到东殿,殿前已竖起朱红禁牌,“圣迹禁入”四字刺目,两名御林军正以铁链锁门。
“退下。”她声音清冷,指尖轻抚木牌,锁头应声碎裂。
殿内霞光氤氲,那张谭浩睡了十年的软榻仍悬浮空中,旧棉絮的线头在光中泛着暖意。
林诗雅伸手轻触榻沿,记忆倏然涌来——三年前冬夜,谭浩裹紧被子,鼻尖冻得红,嘟囔道:“这床板硌得腰疼,明天得让内务府换块软垫。”
“后来呢?”她当时抱剑立于廊下,语气疏离。
“换什么换。”谭浩打了个哈欠,被子拉高遮住半张脸,“换了新的,又得被那群老臣念叨‘皇子当节俭’,吵得睡不着。”
如今她的指尖微微颤。榻木上还留着他当年无聊时刻下的歪斜云朵,此刻却被圣气镀上金边。
“圣女。”玄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诗雅转身,见他立于檐下,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纸。
风拂纸角,露出歪扭字迹:“理想咸鱼屋设计草图:要够宽,能翻身;要有窗,不晒头;最重要:没人来烦我。”
玄箴拇指摩挲着纸缘一块浅褐色污渍——那是谭浩偷吃蜜饯时滴落的糖渍。“他们将他的牢笼奉为圣地,”他苦笑,眼角泛红,“却忘了他画这图时说:‘等我老了,就找个清静小院,睡自己的床,晒自己的太阳。’”
星海外缘,谭浩正捏着一缕因果线出神。
线的另一端原本系着软榻,此刻却传来阵阵嘈杂:“护神遗址”“安眠丹”“亵渎安宁罪”……
他侧耳听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感觉,像极了前世被甲方追着改方案时的荒诞。
“睡个觉也能睡成圣迹。”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一勾。
因果线在掌心化作青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软榻角上磨破的棉絮。“罢了,省得总有人在我枕边立碑。”
心念微动,归心宫东殿的霞光骤然震颤。
软榻表面的金纹如墨遇风,先淡三分,继而边缘透明,露出后面褪色的宫墙。
钦天监监正刚喊出“圣物升仙”,整张软榻已彻底消失,只在地面留下一圈浅淡光痕。
九重结界轰然崩解,林诗雅的指尖仍悬在半空。
她想起谭浩曾说:“这世上最烦的,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你明明想躺平,偏有人要将你扶起来当菩萨供着。”
玄箴手中的图纸“啪”地落地。
他俯身去拾,抬头时见殿外围满了百姓,一个个踮脚张望,窃窃私语:“皇叔是嫌太吵,把家搬走了吧……”
“他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玄箴望着空荡的殿顶,轻声问。
风穿殿而过,卷起那张图纸。纸角的糖渍在阳光下闪烁,如一滴未落的泪。
归心城的百姓未曾留意,当夜星空似有不同。
原本缀满星辰的天幕中央,裂开一道细缝,其后是一片更璀璨的星河——一张半透明的软榻裹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正随星流缓缓漂浮。
而在更深远的星海中,谭浩翻了个身,将被子裹紧。
他闭着眼,嘴角微扬——终于,连最后一丝被打扰的可能,都被他轻轻抹去。
无人知晓,此刻归心城的晨钟刚刚敲响。
第一缕阳光漫过城墙时,有早起的卖浆人抬头望天,揉了揉眼,喃喃道:“怪了,九重天上怎么好像……有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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