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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心宫的晨钟刚敲过三响,西市卖炊饼的王二就捂着嘴冲进了官府。他蹲在青石板上干呕两声,“咔嗒”一声,一颗金澄澄的瓜子壳掉在地上,在晨光里泛着蜜色。
“官爷您瞧!”王二哆哆嗦嗦捡起那壳,“小的昨夜梦见九皇叔蹲在瓜田里啃西瓜,红瓤黑子的,他咬一口就吐个壳,小的跟着学……今早起来喉咙紧,竟真吐出这玩意儿!”
值衙的捕快刚要斥他胡言,后巷卖胭脂的李三娘又跌跌撞撞闯进来。她腕上金镯叮当作响,从衣襟里掏出三把金瓜子壳:“民妇也梦着了!九皇叔冲我笑,说‘这瓜甜,你也尝尝’,今早梳头时,间掉出这些……”
消息振翅飞传。未到晌午,整个大夏城的街巷都炸开了锅。茶肆的说书人拍着醒木:“你们道这是为何?九皇叔乃天命所归,连梦境都能赐福!”菜场上的老妇攥着金瓜子壳直抹泪:“我就说九殿下不是废物,当年他给我家小孙儿分过糖糕……”
消息传到玄箴案头时,这位民生事务主管正对着新修的《商税则例》皱眉。他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玉扳指——那是谭浩随手赏的,说是“比算盘珠子顺手”——听着下属连珠炮似的汇报,指尖在案上叩出急响。
“百姓自供奉是好事,”玄箴起身时青衫带风,“可若任由吉兆无度流通,怕要闹出拿梦换官的荒唐事。”他望着窗外飘起的“梦皇”纸扎(不知谁起的头,已有人家在檐下挂谭浩啃西瓜的画像),忽然想起谭浩最烦的就是“折腾”,“得立个规矩,既全了百姓心意,又不扰他清净。”
于是《梦兆管理条例》连夜颁布。玄箴握着狼毫写最后一条时,笔尖顿了顿——“七成用于修建皇叔纪念馆”。这原是想给谭浩留些实在念想,可写完才惊觉,连他自己都没问过谭浩愿不愿要什么纪念馆。
同一时刻,归心塔顶层的密室里,林诗雅的指尖正捏着一页纸。烛火在她身后摇晃,将《全民梦录》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翻到最新一页,墨迹未干的小楷刺眼:“亥时三刻,星辰仙宗林姓女修梦至星河,见九殿下卧于石上,笑言‘板着脸容易长皱纹’。”
“好个心腹婢女。”林诗雅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棱。
她袖中剑气微涌,那页纸触到烛火便腾起幽蓝火焰,转眼成灰。可翻书的响动还是惊醒了守塔道童,那孩子探进头来:“圣女大人,今日又收了三百八十二份梦报,是否要……”
“不必了。”林诗雅转身时广袖扫落半盏茶,青瓷碎片在地上裂成星芒。她望着窗外满城飘荡的“梦皇”纸人,忽然想起谭浩总说“我就是个爱睡觉的”,想起被他偷塞糖葫芦时道袍沾上的糖渣——洗了十遍都没掉。
“供神?”她望着夜空里明灭的纸灯,轻声嗤笑,“他们分明是要把他拆成碎片,贴满每块砖,刻进每粒米。”
混沌梦境深处,谭浩原本蜷在虚幻桃树下补觉。他抱着团蓬松的云当枕头,花瓣落鼻尖都懒得拂——这是他费尽心力才寻到的“意识夹缝”,连因果线都穿不透。
可刚眯了半刻,就见无数光点如萤火涌来,每团光里都裹着张泛黄的纸:《梦契授权书》《吉兆收益分成协议》《梦境场景使用权转让书》……
“我就睡个觉。”谭浩翻了个身,云团被压得扁扁的。他望着那些光点绕身打转,突然想起玄箴递条例时说“这是为您着想”,想起林诗雅烧纸时眼底的冷,想起王二李三娘捧着金瓜子壳时亮的眼。
“合着我连闭眼都不省心?”他坐起身,虚幻的桃花落在肩头。指尖刚触到最近的光点,那纸就“唰”地展开,墨迹直往意识里钻:“甲方(谭浩)自愿授权乙方(大夏皇朝)……”
“滚。”谭浩轻声说。
所有光点应声炸裂成星尘。他望着自己的手掌——这双在御花园捏过泥巴、给小太监递过糖葫芦的手,此刻正泛着淡金的光。他想起系统崩毁那日灵魂里涌来的记忆:所谓创世神的权柄,从来不是要掌控什么,而是……
“而是守住自己的梦。”谭浩笑了。他抬手在空中划出个圆,梦境规则如蛛网般崩解。天武大陆的每间屋舍、每顶帐篷、每处草垛里,正在做梦的人都忽然陷入无梦的深眠——最后一丝意识里,只余下一片干净的、没有任何画像、条例、文书的黑暗。
“梦是我的,床是我的,连闭眼的权利……”谭浩站在虚空中,望着脚下缓缓旋转的梦域,“也得我自己说了算。”
当第一缕晨光漫进归心宫时,林诗雅在塔顶看见远处有片雾气凝成的漩涡。她眯起眼,恍惚见漩涡中心有个模糊的身影——像是谭浩,又像是所有人口中、笔下、梦中的“九皇叔”。那身影盘坐于漩涡核心,垂落的指尖,正轻轻敲着不存在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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